赵七没说话,鼻子剧烈地抽动了几下。他的脸色变了。
“前面有血。很多。还有死人。”
两个兵丁对视了一眼,手按上了刀柄。霍匠人回过头来,看了赵七一眼。
“多远?”
“不到二里。在路边。”
霍匠人点了点头。“走过去看看。”
他们往前走。转过一个弯,官道边上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还在,但门都敞着,没有人声。村口的地上有一滩黑褐色的东西,小登走近了才看清是血——干了很久的血,渗进土里,变成了一大片暗色的痕迹。
赵七站在村口,用手捂着鼻子。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气味太浓。
“死了多少人?”霍匠人问。
赵七闭着眼闻了一会儿。“七个。不,八个。有两个在屋里。”
一个兵丁走进村去查看。过了一会儿出来,脸色很难看。
“七个人。都是老百姓。死了三四天了。”
霍匠人没说话。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敞着门的房子,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小登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只鞋,小孩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快黑了。霍匠人在路边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让大家歇脚。
兵丁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火光把几个人的影子照得忽大忽小,在身后的土坡上晃来晃去。
霍匠人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每个人。两块饼,一人一块。小登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赵七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饼,没吃。他的鼻子还在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吃。”霍匠人说。
赵七看了他一眼,低头咬了一口饼,慢慢地嚼。
两个兵丁坐在火堆另一边,小声说着什么。小登听不清,只看到他们偶尔往赵七这边看一眼,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好奇。
孙匠人坐在小登旁边,把箱子放在腿边,没说话。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孙匠人。”小登小声叫他。
“嗯。”
“你以前去过北边?”
孙匠人没回答。他看着火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很久以前。”
他没再说下去。小登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孙匠人说“很久以前”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害怕,不是怀念,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提起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地方。
赵七忽然开口。“我以前在大同府北边的山里打猎。”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村子被屠了,我被掳到北边。他们在我鼻子上动了手脚,让我帮他们闻气味、找路。”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半年。找到机会跑出来的。跑过边关的时候被抓住了。”
他看了一眼霍匠人。“然后就到了你手里。”
霍匠人没接话。他把手里的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赵七。
“多吃点。”他说。
赵七愣了一下,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
夜深了。火堆烧得差不多了,霍匠人让两个兵丁轮流守夜。小登躺在火堆旁边,把棉袄裹紧了一些。
他闭着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赵七的鼻子,村口树上的鞋,孙匠人的沉默,霍匠人递给赵七的那半块饼。还有那张纸上的字:征学徒陈登入北营匠作。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火堆。火光已经很弱了,只剩几根柴还在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七坐在火堆另一边,没有躺下。他抱着膝盖,鼻子在风里轻轻地抽动,一下一下的。
“赵七。”小登小声叫他。
“嗯。”
“你不睡?”
“睡不着。”赵七说,“闻得到东西,就睡不着。”
小登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睡吧。”赵七说,“我帮你听着。有动静我叫你。”
小登闭上眼睛。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味。他闻不到赵七说的那些东西——血、死人、远处的烟。他只能闻到火堆的焦味和棉袄上的皂角味。
但他知道赵七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