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匠人去找县太爷了。
小登站在铺子里,看着门口。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王二蹲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反复擦一个早就擦干净的药罐。李贵在手术房里收拾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比平时响。
小登坐下来,又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看了看,街上没有人。又走回来,把桌上的《脉诀》翻开,看了两行,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你别走来走去的。”王二说。
小登停下来,站在诊桌旁边。他不知道该干什么。药已经熬好了,地已经扫过了,桌子已经擦了三遍了。
“坐下。”李贵从手术房探出头来,“等着。”
小登坐下来。椅子是孙匠人平时坐的那把,有点高,他的脚刚好够着地面。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王二把那个药罐擦了又擦,最后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又打开,拿出来继续擦。
门口传来脚步声。
孙匠人推门进来。他走得很慢,脸色很沉。王二站起来,手里的药罐差点掉在地上。李贵从手术房出来,站在门口。
孙匠人坐下来,看着小登。
“县太爷说可以换人。我替你去。”
王二松了口气。
“但霍匠人点名要你。换人可以,我也得跟着去。”
王二的脸白了。“凭什么?小登才十六——”
“十六了。”李贵说。
王二的话被堵了回去。他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地面。
小登看着孙匠人。“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霍匠人在北门等。”
小登点了点头。
王二站起来,走到小登面前,把一包干粮塞进他手里。“路上吃。”
“谢谢王二哥。”
王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去。小登看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李贵站在库房门口,看了小登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小登把干粮收好,走出铺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小登就到了北门。
城门洞里站着几个人。孙匠人已经到了,背着那个出诊用的箱子。旁边是赵七,缩着脖子,鼻子还在渗水。看见小登,赵七点了一下头。
霍匠人站在最前面,还是那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腰间挂着铜牌。他身边站着两个兵丁,穿着号衣,背着包袱,腰间挂着刀。两个人都三十来岁,黑瘦,面无表情。
“人到齐了。”霍匠人说,转身出了城门。两个兵丁跟在后面,把赵七夹在中间。孙匠人跟上去,小登走在最后。
出了城门,护城河上的石板桥结了薄冰,踩上去嘎吱响。官道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往北走的人少,往南走的人多——拖家带口的难民,推着板车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女人。
走在前面的一个兵丁回头看了一眼小登。“小兄弟,多大?”
“十六。”
“十六就去北边?”兵丁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另一个兵丁倒是多看了小登几眼。“你是匠人?”
“学徒。”
“学徒也征?”他看了霍匠人一眼,霍匠人没接话,他也就闭嘴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霍匠人放慢脚步,走到孙匠人旁边。
“孙匠人,你以前去过北边?”
孙匠人没回答。
霍匠人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走到前面去了。
小登注意到,孙匠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恢复了。
赵七走在两个兵丁中间,鼻子不停地抽动。他的状态比在铺子里好一些——旷野上风大,气味散得快。但他还是缩着脖子,像一只被关久了的狗,突然放出来,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你还好吗?”小登走上去问他。
“还行。”赵七说,“风大,闻不太远。舒服些。”
“你能闻到什么?”
“土。干了的土。远处有烟,是有人在烧火做饭。还有——”他皱了皱鼻子,忽然停下来。
走在前面的兵丁也停下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