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十九年,秋天还没过完,北边就传来了消息。
鞑靼南侵,兵临京城。
消息传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县衙门口的告示栏贴了黄纸,上面写着征兵令:凡年十六以上、四十以下男子,皆须应征。城中人心惶惶,有人说鞑子要打过来了,有人说只是做做样子。但不管怎样,官道上的兵车一天比一天多,往南走的伤兵也一天比一天多。
陈明远没有被征。绸缎庄的掌柜,属于“有用之人”。阜朝的规矩:匠人、医者、商贾、官吏,可以免征。但绸缎庄的生意断了,北方的路不通,南方的货出不去。东家把几个掌柜叫到一起,说了一句“暂时关门歇业,什么时候开,等消息”,就走了。
陈明远回家,脸色铁青。
芸娘问他多久,他说不知道。
家里的收入断了。芸娘和陈婉的绣活还能做,但一个月三四钱银子,不够四个人吃。芸娘的眼睛还需要养护——她换过寻常目,每半年要打一次润目膏,一次三钱。小登的束脩还没交,一年二两。
更要命的是陈婉的婚事。
方家那边本来是定了开春过礼的。方家长子方德,二十三岁,丧偶,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嫁妆谈的是二十五两——本来要三十两,陈婉自己去谈下来的。方家同意了,说好明年二月过礼,三月成亲。
现在仗打起来了,方家那边没了消息。
芸娘托人去问,方家老太太说:“等仗打完再说吧。谁知道会怎么样呢。”话没说死,但意思很清楚——方家在观望。如果仗越打越大,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思办喜事?如果陈家的日子过不下去了,那这门亲事也要重新掂量掂量。
芸娘回来,在厨房里坐了很久。她没跟陈婉说。但陈婉自己猜到了。
“方家那边怎么说?”
“说等仗打完。”
陈婉没说话。她坐在绣架前,一针一针地绣。她绣的是一幅百子千孙图,是给自己绣的嫁妆。已经绣了大半年,还差一个角。她的眼睛很好——虽没换过寻常目,却比娘的眼睛还好。绣出来的花样,针脚细密,颜色鲜亮,比铺子里卖的都好
“姐。”小登在旁边叫她。
“嗯?”
“方家是不是不想娶了?”
陈婉的针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继续绣。
“不会的。只是等仗打完。”
小登不信。他看得出来,姐姐不信。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旁边,看姐姐一针一针地绣,绣得很慢,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小登听到娘和爹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到了几句。
“万一方家反悔了怎么办?”
“反悔就反悔。陈家又不是养不起女儿。”
“你拿什么养?铺子都关了。”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爹说:“我去找方家谈谈。”
“谈什么?”
“谈日子。定了就不改了。仗打不打,日子照过。”
“人家要是不同意呢?”
又是一阵沉默。
小登没再听下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起姐姐给他研墨的样子,想起她说“你手稳,字一定能练好”。他想起姐姐蹲下来摸方家小女孩的头,小女孩没躲。他想起姐姐说“不用当”,说“我做绣活,四年就还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姐姐一个人扛。
小登说去找个活干。陈明远让他读书。
“读什么?县学都关了。先生回乡避难了。”
陈明远不说话了。他坐在桌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敲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明镜目,腰还是竹节骨,都好用。但铺子关了,再好用也没用。
陈婉说她去找活。芸娘不让,说姑娘家不能抛头露面。
“娘,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
芸娘看着她,没说话。她当然知道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但她是当娘的,她不能让女儿出去抛头露面。万一出了什么事,方家那边就更不好说了。方家本来就在观望,再听到什么闲话,这门亲事就真的黄了。
“我去吧。”小登说。
陈明远抬起头,看着儿子。
“我去孙匠人那里问问,铺子里要不要人。”
陈明远没说话。小登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束脩,在想先生的信,在想县学什么时候开。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眼前的事是,家里快没米了,姐姐的婚事悬在半空,娘的润目膏快要打了。
“去吧。”陈明远说。
小登出门的时候,陈婉追了出来。她塞给他十几个铜板,用布包着的,攥在手心里,温温热热的。
“你拿着。”
“姐,这是你的……”
“我的什么?我的嫁妆?我的嫁妆还差得远呢,不差这几个钱。你拿着,万一孙匠人那边没活,你还能买碗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