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丛越一愣：“什么？”

云香走进正厅。

那身红衣在灯火下愈发鲜烈，银铃发饰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依旧没有声音。她走过那些迷迷瞪瞪的下人，穿过摆满酒菜的桌席，一步步走向正位。

宋夫人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谁？”

云香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手腕上那串银铃轻轻一晃。

叮……叮……

很轻的一声，如同微风吹过竹梢。

也就是在这一声之后，满厅的灯火同时一颤。

然后，那些下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不是昏迷，更像是睡着了。他们倒在桌边，倒在椅子上，倒在地上，呼吸均匀，表情平静，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宋夫人瞪大了眼，猛地站起来：“你在做什么！这里是宋……”话还没说完，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拼命摇头，想保持清醒，但那股睡意来得太猛太烈，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她挣扎着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叮。

云香放下手。

满厅寂静，只剩几十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江时雨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云香身上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荡过整个府邸。他的眼皮忽然有点重，但他立刻稳住心神，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和那些人一样沉。

不能睡。他要看。

云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江时雨总觉得她看穿了自己。他赶紧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懵懂的表情：“姐姐，我有点困……”

“困了就睡。”云香说，“睡醒了，药就有了。”

她转回头，抬起手，指尖点在宋夫人的额头上，轻声念道：

“彼之执念，吾之眼存。华胥为引，入梦之门。”

最后一个字落下，江时雨只觉得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

红帐子，红被子，红枕头，满眼的红，红得像洞房花烛夜。

他下意识想动，发现身子沉沉的，低头一看。

入目的是一只苍老的手，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

江时雨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起来，颤颤巍巍扑到床边的铜镜前。

镜子里的他，脸还是他的脸，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唯独那双眼睛没变，年轻、清亮，此刻正瞪得滚圆，满是不可置信。

他摸了摸脸，触感是松弛的皮肤；他摸了摸下巴，摸到一撮花白的胡子，不是黏上去的，是扎根在皮肤中的。

“这……”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江时雨回头，看见床的另一边坐着一个人。

一身暗红寝衣，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身后，那张清冷的脸，是云香，刚睡醒的样子，如出水芙蓉。

此刻的她，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一些，眉眼间少了几分沉郁，多了几分青涩，像刚嫁人的新妇。坐在床边，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

那是江时雨第一次看见云香笑。

不是冷笑，不是客气，是真的在笑。

他愣住了。

“姐姐……你笑了。”

云香的笑容立刻收住，恢复成平日的样子。

“别废话。”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是宋夫人的梦。她嫁入宋府那年，二十岁。你现在是她丈夫，宋二爷。”

江时雨低头看了看自己苍老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云香年轻娇美的容颜，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我现在是那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

“对。”

“姐姐是新进门的小媳妇？”

“对。”

江时雨沉默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小声问：

“姐姐，那我们这算不算……老夫少妻？”

“少来。”云香撇了撇嘴。

“我们也算是同床共枕了。”江时雨满足地看着她。

云香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再胡说，我把你扔在梦里。”

江时雨立刻闭嘴，但眼睛弯弯的，显然很得意。

他试着用这把老骨头走动走动，结果没走几步，腿就软了。他踉跄两步，差点摔倒，被云香一把扶住。

“这身子也太不中用了……”他嘟囔着，整个人挂在云香胳膊上。

云香想把他推开，但看着他那一脸无辜的样子，又想起他现在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头子，到底没忍心。

“扶着。”

江时雨立刻得寸进尺，把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嘴里还念叨：“姐姐你真好，要不是你，我就摔了。”

云香没理他，架着他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