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来,回头看向江时雨的房间。
“江时雨。”
林丛越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厢房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那个年轻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在听。
“我在,姐姐。”声音透着轻盈的期盼。
“我想起,你眼疾难愈,还缺一味极其难寻的药材。我此去一人不便,不如你随我一同前往宋府看看,想法子将那药材讨了来。”云香盯着窗棂上的动静。
“好啊,终于可以和姐姐一起出门了,我会乖乖听话的,绝不惹麻烦。”
林丛越皱眉:“他伤成这样……”
“正因伤成这样。”云香终于回过头,彼时她和林丛越一起站在门口,观察那房里的动静,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林丛越没再问。他转身进厢房,片刻后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稚气未退的江时雨,裹着一件披风,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笑容干净。
“姐姐,我们出发吧。”
云香没说话,探了探他额头,又用指尖触了触他的手,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先往外走。
林丛越推着轮椅跟上。经过青霜身边时,他听见那丫头小声嘟囔:“娘子今儿怎么转性了,出门还带个拖油瓶……”
江时雨耳朵尖,回头冲她笑了笑:“青霜姐姐放心,我已经好多了,不会拖累云姐姐的。”
青霜翻了个白眼。
夜色里,三人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路上,江时雨嘴没停过,云香像是有点习惯了,只一心一意赶路,林丛越却一脸苦瓜样,好想寻个什么东西塞住耳朵。
“林大哥,你和姐姐认识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林丛越答。
“二十多年?!”江时雨瞪大眼睛,眯着眼,伸手在虚空中摸索了一阵,仿佛也想拉住云香听他掰扯,“我虽看不清,可我观姐姐轮廓,听姐姐声音,最多二十五六,林大哥你……”
“我长得着急。”林丛越翻了个白眼,摆明了就是说他老呗,他虽然不知道云娘子靠什么法子维持青春容貌,但长夜司可是卧虎藏龙的,什么人没有?这点事倒也不足为奇。
“不着急不着急,林大哥的声音倒是苍劲有力又沉稳。”
林丛越捋了捋两缕发白的刘海须须,叹口气:“你小子多大年纪?”
“江某已及弱冠,没什么本事,还落得一身伤,让林大哥见笑了。
”
“你这伤怎么来的?”说到这个林丛越倒是有几分好奇。
“是……魇兽咬的。”
林丛越:??魇兽咬的。
身为长夜司的守夜人,他当然知道,近来魇兽逃窜严重,但从无咬人一说,他们吞噬美梦,抽走人们最珍贵的记忆,化身梦魇,在入夜后折磨那些被噩梦侵噬的人。
能被魇兽咬的人,多少有点古怪,难怪云娘子会带着他。
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街上没什么人,铺子也都关了门。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像是有人在宴饮。
云香的脚步慢下来。
“到了。”
江时雨抬头,看见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匾上写着两个字:宋府。
门是紧闭的,但门缝里透出幽暗的光,一闪一闪的,不像寻常灯火。
“这就是宋府。”林丛越压低声音,“云姐姐,你打算怎么进去?”
云香没答话,走到门前,伸手一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
但那些灯火不是蜡烛,也不是油灯,而是一盏盏幽蓝色的纸灯笼,挂在廊下,随风晃动。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下人,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像是梦游一般。
正厅里传来嬉笑声。
云香迈步进去,江时雨坐着轮椅被推进去,看见一幅诡异的景象:
长条桌上摆满了酒菜,十几个丫鬟婆子围坐着,推杯换盏,笑得前仰后合。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妇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素白,头上却簪着红花,脸颊酡红,正举着酒杯往嘴里灌。
“喝!都给我喝!”她笑着喊,“今日是我生辰,谁不喝就是不给本夫人面子!”
下人们应和着,端起酒杯,但江时雨注意到,她们的手在抖,皮笑肉不笑,眼睛的光像是被抽走了,唯留恐惧。
“这位就是宋夫人。”林丛越在耳边低声说,“她丈夫去年死了,之后她就郁郁寡欢,近来城中异动,竟变成这般模样。白日里还能勉强清醒,一到夜里就要摆宴,非让全府上下陪她喝到天亮。”
云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狂笑的女人。
江时雨也悄悄在看。
他看见宋夫人笑的时候,眼角有泪。那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酒杯里,她浑然不觉,仰头一饮而尽。
“姐姐……这府里真的有你说的那味药材吗?”他轻声开口。
云香看着满地狼藉和痴狂傻笑的下人,目光扫过厅内,淡然道:“那得问问宋夫人”。
“他们如此疯癫,会不会伤害姐姐啊?”江时雨缩了缩身子,手精准地摸到云香的袖子。
云香任由他攒着衣袖,观察着屋里的每一处。
角落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深褐色的袍子,长相敦厚,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宋夫人。他似乎想上前劝阻,但每次靠近一步,宋夫人就抓起桌上的剪刀,眼神凶狠。
“那是宋家大老爷。”林丛越说,“宋二爷的兄长,在城南开了间酒楼。宋二爷死后,他常来探望弟媳,但宋夫人每次见他都像见了仇人,又骂又打。”
“那他为什么还来?”江时雨问。
林丛越没答话,只是看了云香一眼。
云香依旧面无表情。
林丛越提出建议:“我的想法是,等她最累的时候,那时她的心神最松懈,防御最弱,或许有机会冲破结……”
云香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她看着那个还在劝酒的宋夫人,目光平静。
“不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