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那位大老爷果然就来了。
带了十几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手里还拿着家伙。他自己倒是没进院子,站在篱笆墙外,隔着老远喊话:
“云娘子,鄙人乃云州富商陈大年,今携带百两黄金,作为聘礼,重金求娶娘子,不知娘子意下如何。”陈大年笑得奸奸笑的,看得青霜至翻白眼。
云香没出屋子,远远地应了一声:“一百两……太少了,陈老爷好生小气。”
“区区一百两,竟敢口出狂言,陈大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呸!”靑霜也看不起这所谓的大老爷,她以为好歹有几箱金银珠宝作为聘礼,没想到只端了个不大的锦盒就敢站在门口叫嚣
她蔑视地看了门口一眼,就往灶房里生火去了。
“娘子想要多少?”
“京城有位贵人许我黄金万两,斛珠三斗,不知陈老爷的聘礼能否高于贵人。”
陈大年想了想,黄金万两还不嫁?还在这小竹屋里过清汤寡水的日子?这是诓他呢,当下态度就急转直下。
“云娘子,本老爷好心娶你,你别不识抬举。今儿你若乖乖跟我走,老爷我保你吃香喝辣。要是不识相,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院子里静静的,没人应声。
陈大年一挥手:“进去,把人绑出来!”
十几个人涌进院子,手里的棍棒晃得人眼晕。可他们刚绕过竹林,走到那三间屋前,就看见廊下坐着一个红衣女子。
她正在喝茶。
茶是青霜刚沏的,还冒着热气。她端着茶盏,目光从茶汤上抬起来,扫了一眼这群人,然后轻轻放下茶盏。
端庄雅正,丝毫不像赵婆子说的一副勾栏做派。
陈大年不悦:“娘子何必装模作样,跟本老爷回去,不比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强得多!”
云香手轻拂衣袖,问道“你们想好了?”
打手们愣了一下。什么想好了?
“想好了,”领头的那个壮着胆子,“大老爷说了,今日你必须跟我们走!”
云香没说话,只是抬起手。
手腕上那串银铃轻轻一晃,叮铃!
声音不大,细细碎碎的,像风吹过竹林。
打手们只觉得眼前一花。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的棍棒都断了,齐崭崭的断口,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砍断的。而那个红衣女子依旧坐在廊下,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手!”有人忽然惨叫起来。
所有人低头看去,然后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的右手没了。断腕处血如泉涌,那只手掉在地上,还握着半截棍子。
“有鬼啊!好痛!”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他们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也没了。十几只断手散落一地,血把院子里的青砖染得通红。
打手们一边痛得眼泪直流,一边茫然四顾,根本没有人看见这姑娘是怎么出手的。只一刹那,几十片紫竹叶就如同利刃从四面八方横切了过来,造就了眼前这一幕。
大老爷站在篱笆墙外,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有鬼!有鬼啊!”
打手们也跟着跑,一路跑一路惨叫,血洒了一路。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霜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满地的断手,面不改色地拿来一个簸箕,喊了声:“都出来吧。”
后院走出几个穿短打的小厮,闷声闷气地开始捡地上的残肢。
他们惊,他们怕,他们瞳孔地震!奈何青霜姐姐给的工钱多,硬着头皮也要把活干完。
“娘子,这些怎么处置?”
云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喂狗。”
“是。”
小厮们把断手捡进簸箕,又提来一桶一桶的水,开始冲洗青砖上的血迹。
青霜在灶房里做晚饭,还特意给这些小兄弟加了餐。昨日杀猪娘子送的猪蹄子挺不错的,青霜哐哐地就给剁成小块准备炖猪蹄。
一个小厮进来讨水喝的时候看见了,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上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好姐姐,我们不吃猪蹄,你别忙活了”。
青霜莫名其妙:“你们刚才不是还说饿了,想蹭一顿晚饭让我做点有肉的菜给你们吃吗?”
小厮:有吗???
云香依旧坐在廊下,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颜色。这时候手腕上的银铃无风自动,轻轻晃了晃,叮的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有梦魇的气息。从城里传来的。
她站起身。
“青霜。”
“在。”
“我出去一趟。”
青霜抬起头,看见娘子已经走到院门口。那身红衣在暮色里像一团燃烧的火,银铃发饰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音。
“娘子,还回来用晚膳吗?”
云香脚步顿了顿。
“……留着吧。”
城里确实是出事了。
云香穿过兴源坊,来到宋府所在的那条街道,就看见那扇朱门是紧闭的。入夜了府里也没点什么灯,黑灯瞎火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不正常的光,一闪一闪的,透着幽蓝。
但那是梦魇碎片的光芒。
不止一片,很多片。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一堆碎片撒在了这宅子里。
宋府是云州城的大户,做丝绸生意,家财万贯。但此刻整条街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附近的住户像是早就搬空了,只剩下几间空屋,在夜风里发出吱呀的响声。
云香正要靠近,忽然停住脚步。
街角有动静。
她侧身隐入暗处,看见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过来了。那人扶着墙,走得慢而吃力,像是受了重伤,每一步都摇摇欲坠。跑到宋府门口时,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云香没有动。
那人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脚似乎受了重伤,根本使不听使唤。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满身是血,眼睛紧紧闭着,像是也瞎了。
但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云香闻到了一股气息。
魇兽的气息。
她的手微微握紧。
那人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就那样趴在宋府门口,生死不知。
云香站在原地,看了他良久,最终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喂到那少年嘴里,轻拍一掌让他吞下。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紫竹院。
青霜刚把院子收拾干净,就看见娘子回来了。
“娘子,这么快?”
“后院倒了一个人。”
青霜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