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六月,雨水多。
黄昏时分又落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娘子果然神机妙算,蒋家娘子醒后果然泪流不止,恸哭许久,但她又像是想通了似的,照旧吃饭做事了,这瓶子里是她给娘子收集的离人泪,奴看过了,足足有半瓶呢。”
靑霜从外面回来,老远就听见她絮絮叨叨的声音。
“这眼泪一入瓶中,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盖上盖子!存得妥妥当当,保准不受一点浊气侵蚀。”
她走竹制的堂屋,将怀里的瓷瓶掏出来,面上露着欣喜。
竹制的屋子,竹制的桌椅板凳,就连窗牖边的美人榻也是竹制的,云香侧躺在竹榻上,听外面雨声淅淅沥沥。
“她也是个可怜人,从此便真的孑然一身了。”
清霜将小瓷瓶收好,又给云香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娘子何苦如此悲切,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蒋家娘子虽孑然,谁知她不会遇见新的机缘呢?多亏娘子给她织的梦,了却她一桩心愿,要我说,这也是一件大功德。”
面对如此夸赞,云香只是淡淡应了声:“嗯”。
“对了,镇上鸡鸭铺的王掌柜给娘子送了一只老母鸡,晚上奴就炖上。”
“可。”
“隔壁村的刘妈妈做了一些卤肉,把最好的那块牛腱子肉硬塞给奴,说是让娘子一定尝尝,香着呢。”
云香收起眺望远山的目光,回头看了眼青霜,正想告诉她以后不要收这些东西,她吃不了这么多,却发现不对劲。
青霜自进屋后就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像是在引出什么不太方便又必须交代的话题。
“你有事?”
云香的眼角眯了眯,是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挑着,卷起一抹旖旎。
“奴在镇上遇到了富商陈老爷家的管事,说是他家老爷……”
“什么?”
“呸,这个色胆包天鬼迷心窍的老匹夫,死不要脸的狗东西,竟敢打我家娘子的主意!明儿奴就去痛骂他一顿,要是他那没长眼的管事还敢多嘴,奴就上去扇他两耳光!”
青霜平日也会啰嗦,但云香鲜少见她如此愤懑失态,扯了扯嘴角问道:“他做了什么?”
“他……他派管事来,说要重金求娶娘子,让娘子做他的……他的贵妾。”
云香挑了挑眉,迤迤然半躺在竹榻上,拨弄着手腕上的银铃,银铃却没有响动,却听得一声清冷的笑声,比银铃脆声还动听。
“妾?”
“还贵妾?”
“有趣。”
“好久没有人上赶着,找死了。”
靑霜有些担忧地瞄了眼云香的手,那手修长如葇荑,丹寇是渐变的红。
她想起,上次娘子生气的时候,院子里也见了血,她提着桶,用抹布擦了好久好久,才把血渍擦干净。
“青霜,你明日去请几个小厮来。”
“娘子不亲自动手了?”青霜雀跃了一下,刚想着得让人把那些腌臜货拖远点,免得留下污秽,却听云香淡淡叹了口气。
“动手?对付这些草包,还无需动手。”
“那娘子让奴找小厮来是?”
“帮你收拾院子的。”
青霜愣了愣,上次她擦完院子里的污秽时,夜已经深了。
紫竹院里除了她和云香没有别人,云香半夜织梦结束回来,看见她满脸汗水狼狈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让她去酒楼买了现成的饭菜回来,连碗也没让她洗。
“谢娘子体恤。”
“我只是不想没人给我做饭吃。”云香说着阖上双目,长长的羽睫颤了颤,她摆摆手示意靑霜退下。
过了一会儿,雨停了,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半山腰的紫竹院也染成了暖色。
“娘子,掌灯吗?”
竹榻上的人影动了动,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美人雕像。
“掌吧。”
声音清清冷冷的,如同竹叶上的雨珠。
青霜点了灯,又去灶房热饭。晚饭简单,一碟酱菜,一碗清粥,几块蒸糕。
娘子吃得少,每样动几筷子就放下了。
青霜心疼,劝过几次,娘子只是摇摇头,说够了。
吃完饭,云香坐在廊下,望着深不见底的夜空。
月亮升起来了,是细弯弯的一钩,挂在竹梢上。
月光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一身红衣在夜色里变得深沉,像是凝固的暗色火焰。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串银铃。
六颗小铃铛,用红绳穿着,每一颗都不大,雕着细细的缠枝莲阳纹。
风一吹,本该叮当作响的,但她戴了十八年,早就知道怎么让它安安静静的,只有她想让它响的时候,它才会响。
十八年。
她轻轻晃了晃手腕。
铃铛响了,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