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收完最后一家面馆的保护费,油腻的纸币在狄弋掌心叠成皱巴巴的方块。他盯着巷口漏下来的碎光,突然出声:
“你们除了收保护费,不干别的了吗?”
为首的刀疤脸嗤笑一声,烟头在墙根摁出黑印:
“你又不会打架,能干啥?”
“我可以帮忙的。”狄弋往前凑了半步,鞋跟碾过巷底的碎石子,发出细弱的咯吱声。
狄弋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那叠纸币里——指尖的刺痛让他清醒,也让那股急切更甚:
“真的,不管是跑腿还是别的,我都能做。”
他太想知道这的一切了,再这样浮在表面,他只会陷得越深,深到连自己为什么来这儿都要忘了。
“那行,跟我们走。”
刀疤脸带着他往河边走,晚风裹着水草的腥气灌进喉咙。
狄弋看见芦苇丛里蜷着个男人,嘴被胶带封死,手脚捆着石头——直到那人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一点指尖的颤动也沉进水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颤,牙齿咬得腮帮生疼。
“看,”刀疤脸拍了拍他,“不听话的,就是这下场。”
狄弋望着河面泛起的涟漪慢慢平复,想起刚刚收保护费时,面馆老板娘红着眼眶递钱的模样,想起刀疤脸说“不听话就扔去喂鱼”时漫不经心的语气。
原来那些看似无关的事早被一根线串着,收来的每一张纸币,都浸着和这河水一样冷的东西。
风卷着水草的腥气扑在脸上,狄弋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石头上却没觉得疼。
他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又干又涩,混在风声里散得飞快。
其实他早就该明白,这群人从来都不是只会收保护费的混混,是把人命当石子扔的恶鬼。
狄弋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些勾肩搭背的人影彻底融进巷口的暮色里,他才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胸腔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河风的冷意,混着不远处暗渠飘来的水草腥气往鼻腔里钻,呛得他眼眶发紧。
他垂眼盯着脚边泛着涟漪的河面,浑浊的水色里,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浮上来。
指间攥着的那叠纸币,竟像浸了血似的,边角处的褶皱里都泛着刺目的红。
狄弋站起身,沿着河岸慢慢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石子在硌着心。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住脚,回头望向河面。
夜色里,河水泛着淡淡的光,像碎玻璃铺在上面。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币,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那些被抢走的钱,那些沉在河底的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狄弋坐在仓库一楼的沙发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料,指尖慢慢变凉,连呼吸都跟着沉了下去。
眼前反复晃着那片暗沉沉的河面,那点冰凉像顺着皮肤钻进了骨头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是肆郁办事回来了。“怎么在这儿坐着?”
肆郁的声音还是像往常一样温和,把饭放在他面前,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却被狄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肆郁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膀上,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狄弋余光却不受控地往对方那边瞟,连对方垂在额前的碎发晃了晃,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刻意把沙发上的抱枕往腿间夹了夹,和肆郁拉开半尺距离。
狄弋没再看对方,只伸手拿起面前的饭盒,专注地往嘴里送。
咀嚼的动作很稳,连带着呼吸都比刚才沉了些——像是要用吃饭把心里那些没说透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没等肆郁说什么,狄弋已经攥着衣角站起身。他没回头,脚步朝着浴室的方向,帆布鞋踩过仓库水泥地,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浴室里只有头顶一盏昏灯亮着,水汽还没起来,瓷砖地面泛着冷光,映得他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地上。
他抬手解开外套扣子,连带着里面的T恤也一并往下扯。
水流哗哗落在瓷砖上,狄弋站在喷头下,热水瞬间漫过肩头,却没让他放松半分——身后肆郁的目光像带着温度,落在他背上,烧得人皮肤发紧。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故意把水流调大,想盖过身后的动静,却听见肆郁的声音在水汽里传过来:
“今天去河边了?”
狄弋握着喷头的手紧了紧,热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回头,只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对方的视线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