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女生抱着书从宿舍楼里出来,有人边走边和身边的男生说笑,有人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筐里放着刚买的橘子。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原来大学是这样的,原来可以这样活着。
宿舍旁边是一个不大的网球场,一个高大的男生在独自练球挥拍,他有条不紊不疾不徐,动作一气呵成,自由又潇洒。陈以近往学校更深处走去,发现这里整片都是宿舍区,密密栽种的梧桐和水杉树遮天蔽日,和仿古的建筑相映成趣自成一派,毫无喧嚣之意。初冬的朔风和冷酷又给梧桐叶画上了几十种黄色后,把它们铺满了校园小径,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和气质。
她踩在落叶上,脚底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太好听了,她忍不住多踩了几步。然后她突然停下来,觉得自己很傻——像个小孩子一样。但她心里又很高兴,因为没有人看到她这么傻。
陈以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自己打扰这一切,她只是踩着松软的梧桐树叶沿着马路云游穿越到对面的教学区。
看到南江大学大门的时候,她好像才回到现实。如果刚才的她有些许自卑,此刻全部变成了崇拜。
只见南江大学四个大字高悬于大门之上,旁边镌刻着八字校训:嚼得菜根、做得大事。很多游客和学生在大门口拍照留念,陈以近原本风中凌乱的心绪倒是慢慢平静下来。
她在上高中时跟父母说要考上名牌大学,这半年几次考试虽然名次不低,但完全是靠着几个不太重要的学科在拉分,主课的数学英语化学都平平无奇,等高二分班显形后,她离名牌大学还是差了几十分的距离的。在东市一中那个小小的地方,她尚可自欺欺人,这一次真的走到名牌大学门口,这股强大的厚重的宁静之气让她立刻正视自己的差距。
她站在那里很久。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一点,然后突然笑了——她想,如果以后能在这里读书,冷一点也值得。
这个小小的路口和大门,挡住了一代又一代人不切实际的梦想,因为想要真正进入这样的大学,靠运气和小聪明是不行的,要的真刀实枪的钻研和耐得住寂寞的诚心。
她认真地把“嚼得菜根,做得大事”放在心里,接着回到招待所准备参赛。
竞赛时间两个半小时,同步写完两篇作文,一篇命题一篇非命题,字数不限。陈以近身体的感受仿佛还停留在畅游南江大学的震撼中,浑身充满能量,文思泉涌,觉得这辈子都没写过这么顺的作文。她把两个半小时用得足斤足两,仅提前5分钟完成竞赛题,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就交了卷。
出了考场,她跟着市一中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一起找到教育局的带队老师。老师告诉她们,这次参赛的人比她预想的多一倍人,奖项不好拿,不过尽力了就行,能拿个二三等奖也是荣耀。
陈以近心想,不管能不能拿奖,至少来之前的她和之后的她已经不是同一个她了。
吃完晚饭天已大黑,她和高三学姐施林君住在一个房间,两个女孩都不敢出门了,窝在一起聊天。施学姐带了个摩托罗拉的旋转屏手机,她大方借给陈以近给家里保平安,陈以近害怕弄坏连忙拒绝了,但对学姐好感升格。
“学姐,你要考哪所大学?”她趴在床上问。
“你听说过北京电影学院吗?我想考编剧专业。”施林君躺在雪白的床单上,跟她绘声绘色地讲她喜欢的杜拉斯和麦克尤恩,喜欢侯孝贤和基耶洛夫斯基;陈以近也讲了自己喜欢的马尔克斯和纳博科夫,也喜欢台湾的杨德昌,但又觉得也很喜欢理科,还没想好自己要学文还是理。
她从来没有这样跟人聊过天——没有防备,没有保留,不用担心说错话,不用害怕被人看轻。她突然想,如果以后每一天都能这样说话,该有多好。
她们一直聊到半夜两点才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被带队老师敲门喊醒,该回家了!
她从南京回到学校已是下午,回宿舍洗了个澡,直接去上了晚自习。江约乘觉得陈以近参加完竞赛回来变得血气方刚,精气神十足,进教室的时候完全没有旅途的疲惫反而容光焕发,他对她这一趟的旅途顿时充满了好奇。
第三节课下课,陈以近拿着水杯到最后一排的饮水机倒开水。
江约乘假装乱翻他的漫画书,眼看着她走过来,他立刻不经意间地凑上去问:“那个你考得怎么样啊?”
还没等陈以近回答,隔壁排的崔晓亮就凑过来掐断话头,他油嘴滑舌道:“小陈,南京好不好玩啊?这次是不是又是满分?对了,你能不能帮我补作文,我请你喝一打酷儿。”
崔晓亮是个知名富二代,不过高中里的一般等价物是成绩,他成绩不明朗,情商也可怜见不高。
他这句自以为高明的话却让陈以近面红耳赤。陈以近生活费少,她给自己规定一个礼拜只能喝一次饮料。崔晓亮的话好像她是那个可以被一瓶饮料收买的人。
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她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只是快速把水倒满,甚至没注意热水溅到了手上。
嘴里冲着崔晓亮憋出来一句:“不好意思我没时间。”然后逃一样地冲回座位。回到座位上的陈以近惊魂甫定,后排的陈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刚崔晓亮跟你说什么了?”
她眼睛可真尖,陈以近侧身回头,不情愿地说:“没什么,他让我帮他辅导作文。”
“别理他,纨绔子弟。”陈辰拖着长长的尾音说道。
原本的好心情一下子没有了,她突然记起来江约乘好像问她什么,但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她更委屈了,甚至想跑回去把崔晓亮揍一顿。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后排。江约乘正低着头翻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看到他翻书的动作很慢,一页翻了很久也没翻过去。
另一边的江约乘心里闷得像憋了一块石头,明明是他先说话的,被这个无聊的崔晓亮打断。他意识到陈以近被这句话伤到了,他又急又气,但又没有任何办法。
他回头看崔晓亮,发现他趴在桌子上,用羽绒服罩着自己的头,但从羽绒服的衣领子里透出一双眼睛正紧盯着陈以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