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盯着那行字,盯着那晕开的墨迹,忽然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他猛地移开视线,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快步走出了教室。
晚上,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那条巷子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这里。
“林记小卖部”的招牌在夜色里褪了色,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像一块陈年的旧伤。窗子很旧,木框的漆裂着缝,里面只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然而,比那灯光更刺眼的,是窗台下晾着的东西——她的校服外套。湿透了,沉甸甸地挂在一条老旧的竹竿上,水珠顺着衣角,一滴一滴,不急不缓地往下淌,砸在窗台下那截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皮雨棚上。“嗒……嗒……”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扎耳。风穿过巷子,带着夜雨的湿凉,卷起那件外套空荡荡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江澈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此时下起了小雨,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盯着那扇窗户,盯着那点昏黄的光,心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撕扯。
一个声音嘶吼着:“活该!谁让她害死我哥!这是她的报应!病死也是自找的!”
另一个声音更细微,却带着执拗的穿透力钻出来:“窗台上晾着的校服……还是湿的。她昨天……是怎么回来的?咳得那么厉害……她会死吗?”
不。
她不能死。
他的报复还没结束。他还没让她尝够哥哥受过的苦,还没……
江澈猛地转身,冲进街角那家亮着灯的药店。
“感冒药、退烧药、止咳药、消炎药,”他把几张钞票拍在柜台上,声音沙哑,“要最好的,都拿上。”
店员被他吓了一跳,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眼神阴沉的少年,不敢多问,麻利地把药装好。
江澈拎着塑料袋,走回小卖部门口,找到那个锈迹斑斑的旧信箱,粗暴地把药塞了进去。塑料袋窸窣作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他盯着塞满药的信箱,像盯着仇人。然后后退两步,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似乎想做些什么——是把药拿出来扔掉,还是敲响那扇窗?他自己也说不清。
咳嗽声停了,接着是压抑而艰难的喘息,随后传来玻璃杯轻磕桌面的细响。
江澈站在门外,背脊僵硬。
屋内再没了声响。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第二个人存在。
一个模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病成这样,家里都没人照顾吗?
但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深的烦躁压了下去。
他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死活,与他何干?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那件还在滴水的衣服,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有些仓皇地大步融进更深的夜色与雨幕里。
第二天,林知夏的座位还是空的。
桌面干净,阳光依旧。
江澈又盯着那个空座位,盯着那束刺眼的光,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陌生、更让他恐慌的虚空。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撕掉面前的草稿纸,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的空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空气中的尘埃在光里无声翻滚、沉浮,就像他此刻找不到落脚点的心绪。
空荡荡的。
没有人。
没有那股惹人烦躁的咳嗽声。
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从未存在过。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江澈心里猛地一坠。
像是有人在他心脏上狠狠揍了一拳,闷痛从胸腔炸开,蔓延到四肢。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怕她死。
他是怕她就此消失,就像哥哥一样,在他的世界里被彻底、干净地抹去。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用恨意构筑的防御。
原来,他对她的“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针对与痛苦咀嚼中,扭曲成了一种病态的“需要”。恨,至少是一种联结。恨让她存在,让她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一个鲜血淋漓却实实在在的位置。
他需要她的存在,来证明自己的痛苦有因,来锚定生存的意义,来对抗哥哥离去后那片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她的“消失”,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精神上的“戒断”。
而现在——戒断反应,已经开始了。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
他猛地起身,椅子腿“哐当”一声被撞开,在空荡的教室里刮出刺耳的长音。
像是要逃离什么,他抓起书包,视线却在掠过那个空座时不受控制地停了一瞬——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早上她咳嗽时,肩膀那细微而脆弱的颤抖。
走了最好。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重复。
眼不见为净。
他几乎有些粗暴地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仿佛要踏碎心里那个刚刚冒头、让他恐慌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