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眨眼,能感知到师父衣袍上清冽的冷香和他胸腔平稳如古钟的心跳,熟悉的、会侵染自己全身的味道,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枫雪的手落在她背上。
极轻,极缓,顺着她的脊骨慢慢抚下,一下,两下,像她习练阵法灵力逆冲经脉时,他就是这样坐在她身后,一掌一掌替她将那些乱窜的灵力镇压回去。
那时他掌心是冷的,如今还是那么冰。
“你还杀不了我。”他低声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日落月升。
他明明知道她收力了,他明明知道她从来不是会杀他的人。
他抬眸,隔着怀中那道僵直的身影,隔着满地法阵残骸与断箭碎屑,隔着满殿屏息凝神的文武朝臣——望向千煞。
那目光太淡了,淡得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旧霜。
几人骤然进入一道结界,避开群臣。
“千煞。”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如雪水融冰,“我徒弟筹谋许久,你分明看在眼里。”
“她初入妖界,便着人追查灵族灭门案。她替你理政,每一道批阅都在试探枫氏根基。她来赴你的寿宴,身上揣着搜罗来的所有罪证——”
他垂眸,望着怀中那道僵硬的身影,肖盈被揽在他胸前,他能感知到她屏住的呼吸,感知到她胸腔里那颗擂鼓般的心跳。
她在等什么?等一个不用动手的理由。
枫氏的罪证她早已收齐,贪墨、渎职、私售官爵、草菅人命——一条条核实,卷宗摞起来比她伏案的书案还高。
她随时可以将那些罪证呈到朝堂,随时可以请千煞下旨查办,随时可以让枫势那一脉在妖界再无立锥之地。
肖盈什么都准备好了,可她就是没有办法把那叠卷宗递出去。
因为她想起那日枫氏别苑的小宴,枫势的孙女枫铭给她奉茶,指尖碰到她手背时像受惊的雀鸟飞快缩回。
那孩子不过一百岁,尚不知这偌大家族覆顶之灾悬于一线,还会仰着脸对她笑。
因为她想起卷宗里那些被枫氏压榨的散修、被侵占田产的农户、被草草掩埋的矿奴。她想起灵溪递来的每一页证词,那些沾着泪痕血渍的纸张,那些至死没能等到公道的人。
所以她迟迟没有落子。
她在等,等一个既能讨回公道、又不必将无辜者牵连其中的办法。
等枫势恶贯满盈的那天,等他自行败露,等她不必亲手递出那道送枫氏满门入狱的奏折。
等到了寿宴。等到了师父归来。等到白发漫天、血染玉阶。
“呵,看来你还是跟我有点不同,”枫雪摸了摸肖盈的头,“你心太软。”
“是您教的,”肖盈颤声道,她对着枫雪跪下,千煞也没有预料到,她很骄傲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跪?她又没有错,“师父,回头吧,求你放过这些生命。”
您教我万物有灵,不可轻夺。
您教我善恶有界,仁恕为先。您教我即便手握刀兵,也要记得为谁而执、为何而落。
您教我做一个好人,可您自己,却没有做成。
那只是书本的教条,只是国主这么教他而已,枫雪不再看她。他抬眸,重新望向千煞。
她可以阻止自己的,只是不愿意走到那个地步,那样他们俩会打得彼此半伤半残。
“她下不了手。”枫雪说,“但你一直在催她。”
千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终于感到他有些情绪了,牙关咬紧了,呵,原来他还是一直看着他们啊。
肖盈低下头,记忆如潮水倒灌,那些深夜,书房、灯火、批不完的奏折。
千煞总是不请自来,有时带她喜欢的食物喜欢的烟茶,有时带着一些她喜欢的小玩意,有时什么也不带,从背后靠近她,将下颌搁在她发顶,看她笔下朱痕一道一道落在那些枫氏子弟的罪证上。
“还不递?”他的唇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得像蛊,诱惑着身前这人。
她不答。笔尖顿了顿,落下一道批语:待核。
千煞便笑,胸腔震动透过她的脊背传来,他伸手,覆住她握笔的手,引着那支笔在“待核”二字上画一个圈。
他慢悠悠念着,气息拂过她耳侧,“你待什么核。卷宗都能倒背如流了。”
她还是不答,抽回手,将笔搁下。千煞也不恼,他只是揽着她的腰,将脸埋进她肩窝,陪她日日夜夜。
他声音闷在她衣料里:“你心太软。”
千煞也时常讽刺她:“枫氏的罪证,你是不是打算带到棺材里?”
她偏过头,不打算作答。他便追上来,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回来。
她始终没有那么做,因为心中绷着的那一条线。
朝廷牵一发动全身,枫氏只手遮天,此时铲除未必是最好的时机,他们覆灭,后继无人能有如此能力支撑众臣的运作,其他势力还太过弱小。
此时,不妥。
“你更想看到她手上沾血。”
千煞依然沉默,他始终望着枫雪,没有试图否认。
几人迟迟不再现身,宫殿内议论声比方才更响,像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副相拂尘落地,武将刀柄脱手,几位老臣面面相觑。
陛下纵容朝臣将枫雪逼走,他们以为是陛下薄情。
陛下放任枫氏坐大,他们以为是陛下疏懒。
——原来都不是。
他一直在等,等枫雪回来复仇,等肖盈接过他递出的刀,等他亲手养大的那只雀,终于学会啄食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