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淹过日车的口鼻。他攥住翻领,扯下那枚向日葵徽章。
水面上的灯光变成法庭顶灯。
日车站在辩护席上,将证词与时间记录一页页摊开。证言里的矛盾没有得到解释,足以动摇指控的事实也仍摆在那里。
“异议。”
“该项异议已作处理。”
法官翻过纸页。
冰冷的水灌进口鼻,日车的胸口剧烈抽动。法庭顶灯散成晃动的白光,几十个人的声音重新涌入脑中。
有人喊着家人的名字,有人请求松开绑带,有人拼命拍打一扇没有把手的门。
负责人听见了,护工也听见了。他们仍然把人按进水里,把伸出的手压回床边。
仿佛只要手续齐全,这些拒绝就从未发生。
“万相归巢,诸苦皆消。”
日车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混了进去。
他攥紧徽章,针扣深深扎进掌心。
正义女神蒙住双眼,是为了不因眼前之人的身份而有所偏向。可坐在审判席上的人,为什么连摆在面前的事实也不肯看?
他曾经想不明白,后来离开了法庭。如今换了一间屋子,那些人的求救仍在他耳边。
他已经听见了。
难道连他也要闭上眼睛?
恍惚中,那个年轻人又转过头来。
日车终于迎上了他的目光。
水中的血忽然停住。
日车在水中睁开双眼。
一道黑影沿着日车握紧的拳头向上伸展。徽章中央的天平被水光放大,两只托盘越过缸沿,一张苍白的脸从水下升起。
粗黑的针脚封死了它的双眼。狭长的黑色身躯遮住顶灯,天平向两侧展开,阴影横过舞台。
他的右手挣出水面,掌中多了一截木柄。日车攥紧木槌,撑着缸沿抬起头,猛地喘进一口气。
“领域展开——诛伏赐死。”
木槌重重落下。
“异议。”
诵读声骤然停止。
黑色边界沿舞台扩张,浴缸与幕布隐没,水流松开日车的手脚。他站在升起的木栏后,湿透的西装贴着肩背,对面的负责人被隔进被告席。
负责人挥手,脚边的水卷成利刃,却在越过栏杆前散落。
禁止暴力。
式神悬在日车身后,一只封口的证据袋落在台上。
“被告人涉嫌在本设施内故意杀害受试者。”
负责人抓住栏杆。
“那只是由于个人体质导致的并发症。”
日车拆开证据袋。记录上,受试者三次要求退出,医护明确警告,继续实验将危及生命。
下方是负责人的签字:保持连接,采集结束前不得实施脱离处置。
十七分钟后,受试者死亡。
日车将记录举起。
“医护已经警告,继续实验会危及他的生命。你仍然签字,禁止他们解除连接。”
“他已经签过同意书——”
“他要求退出。”日车指着那三次记录,“你听见了。”
式神的两只托盘骤然倾斜。
“有罪。”
“没收。”
“死刑。”
负责人脚边的水彻底散开。日车握住木槌,木柄在掌中延长,化成一柄发光的剑。
他刚要抬手,脑中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紧接着,无数人的意识同时压了进来。他的后背仿佛贴上座椅,手腕被固定带勒住,眼前的被告席却又与礼堂的幕布重叠。
领域隔开了礼堂空间,却没有解除他与共同意识的连接。
日车攥紧剑柄,他的视线翻转,木栏与座席重叠,法庭的边界随之扭曲、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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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门板轰然倒下。
七海跨过门槛,五条悟与白川溯紧随其后。歌姬带着担架赶到门口,立即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日车!”
熟悉的声音让日车短暂认清了眼前的人。他撑住缸沿,颈侧的细丝随着动作绷紧。
五条悟扫过那根细丝。
“七海,他接入得浅,切靠近缸沿的这一段。”
刀锋落下,细丝断开。脑中的诵读骤然远去,日车弯下腰,咳出呛进喉咙的水。
幕布前悬着层层叠叠的灰白皮膜,边缘彼此黏连,围成一个个向内凹陷的囊腔。无数细丝从里面垂下来,一部分浸进浴缸,一部分牵向座席上那些人的头颈。
一张女人的脸从皮膜下缓缓鼓起,嘴唇翕动,尚未发出声音,便被另一张脸挤了下去。
七海抬眼看清台上披着袈裟的人。
“他是盘星教的现任教主。”
五条悟的目光也落在那人脸上,随即移向他身后的通道。
“看来今天找对地方了。”
教主张开双手,脸上重新浮起布道时的笑容。
“你们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大人已经找到了让所有人摆脱痛苦的方法,这里不过是开始。等下一批人送到——”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
那双张开的手猛地折回胸前,指节抠进衣料。笑容还僵在脸上,他的胸膛却向内一陷,血从口鼻涌出。
盘星教教主倒在台上,日车的剑尖仍停在几步之外,剑身随即散去。
五条悟赶到他面前,视线扫过胸口。六眼捕捉到一只正在溃散的咒灵。它的肢体嵌在破碎的心肌里,随着残余咒力一同消失。
“咒灵寄生在心脏里,连同心脏一起毁掉了。”五条悟说,“有人在灭口。”
“是羂索。”白川溯的手指抵住胸口,又放了下来,“他也用这种办法控制过我。”
五条悟看向她,尚未开口,台下忽然响起刺耳的噪音。座椅接连撞响,固定带被猛地绷紧。
四十多个人同时停止诵读。合十的手仍紧贴在一起,有人仰起头大口喘气,有人却僵坐着,胸口已经不再起伏。幕布前的皮膜骤然鼓胀,一张张人脸从囊腔内挤出来,彼此重叠,挤得五官都变了形。
接应人员制住护工,将推床送出礼堂。
七海俯身解开过道旁女人的绑带。她刚离开椅背,头颈就被一根细丝扯了回去。
“她的意识还连着咒灵,不能随便动。”
白川溯俯身查看,眼前的地面忽然一斜。她扶住椅背,停了半拍,才蹲下去。
五条悟的手已经揽住她的肩。
“有点晕,现在好了。”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稳住,才将指尖移向女人额角,试着分开连接。
幕布前,女人的脸刚从皮膜中向外浮起,邻座的男人便骤然抽搐。
他立即停手。另一层皮膜翻卷过来,将尚未脱离的人脸重新裹住。细丝绷紧,女人的身体又被牵回椅背。
“有人在不断调整咒灵和人的连接。”五条悟说。
舞台下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牵向座席的细丝骤然绷直,层叠的皮膜同时向下收拢,露出藏在褶皱背后的粗大纤维。它们穿过铁板的缝隙,一直延伸到舞台下方。
五条悟沿着那束连接看下去。
强行改换连接的瞬间,操使者的术式痕迹终于从混杂的咒力中显露出来。
白川溯看向封住乐池的铁板。
“谁在下面?”
五条悟扶在椅背上的手慢慢收紧。
“……是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