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七分,日车宽见走出地下评估室。
工作人员仍不肯告知同事的去向,只让他去东侧等候。隔着玻璃,几张推床正从病区出来,转向同一条通道。
日车按住袖口的通讯键,报出位置。
“复测还是听提示按键。中途我看见自己坐在一间礼堂里,前面的红色椅背裂了一道口,周围有人一起念诵。醒来时,我还在评估椅上。”
“收到,任务结束,到东侧楼梯口等我。”七海答道。
几分钟前,疗养院外。
五条悟将墨镜挂在领口,指尖抵近结界。他送入的咒力被另一股力量抵消,墙面没有留下痕迹。
白川溯低头对照测绘。前楼不断接入新的咒力,后院则随着转运一批批减少。
“反咒力公式原本要换算不同人的反应,羂索却直接让他们同步反应。现在人员进出,每换一批,结界都得重新校正。”
“所以会有时间差。”五条悟接道。
她点头,正要指出位置,他已经抬手,停在门框右上方。
“这里?”
“再往右两厘米。”
他的指尖向右挪了两厘米。结界调集咒力补向正面,上沿随之薄了一瞬。
日车的报告在通讯里响起。白川溯听完,抬头看向五条悟。
“评估时,他们已经把日车的意识接进病人的共同意识里了,得尽快接他出来。”
五条悟没有立即收手,又送入一缕咒力。
隔绝他的那层结界随之偏转,变化的方式与交流赛当天的“帐”相同。更深处的通路却越过院墙,延伸向远方。
十年前,他撕开薨星宫的外层结界时,曾见过那套完整的循环。
白川溯看向测绘。
“院外的通路也在调整。”
“主干在配合这里重新校正。”五条悟的目光沉下来,“是天元在帮他。”
七海已经带人到了门口。
隔着玻璃,白川溯看见下一张病床被推出病区,上沿的两股咒力随之错开。
“三、二、一——”
五条悟竖起两根手指。
“领域展开。”
黑色边界裹住五条悟与门框外的一小段结界,骤然收缩。
构筑“隙”时,他曾反复调整内外空间的尺度。此刻,内部仍容得下他,外壳却缩至乒乓球大小,准确抵住白川溯指出的接缝。
两道结界的冲突被压在这一点上。
门框上沿裂开一道细缝。裂纹沿门框两侧延伸,结界终于裂开一道容人通过的缺口。五条悟随即解除领域,推门而入。
“我去接日车。”七海率先进入。
“伊地知,我们确认一间,你们撤一间。”
五条悟按住通讯器。
“转运车辆里如果发现封存容器,先确认去向,别擅自打开。”
“好。”
五条悟交代完,与白川溯走向病区。
歌姬带接应人员守住东侧通道,准备将病人分批送往医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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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车正要走向楼梯,一张推床从另一扇门里出来,被推向走廊深处。
床上的男人瘦得颧骨凸起。护工撕下他的转运腕带时,他认出了日车,嘴唇急切地无声开合。
救我。
日车记得他。男人的母亲住院,测试补贴恰好够支付护工费。签字前,他特意来问过,是否还能中途退出。
“可以。”当时日车指着自己加上的条款,向他保证。
“有一名同事在求救。”日车按下通讯键,“他被带往东侧走廊尽头。”
推床的轮子卡在门槛上。男人再次回过头,手指从床沿伸出来,朝日车的方向张了张。
“我过去,你留在原地。”七海说。
他已经报出了位置,七海正在赶来。可护工将那只手按回床上,推床的轮子越过门槛,门也开始合拢。
日车侧身跟进尚未合拢的门,门锁在身后扣住,走廊里随即响起隔离闸门落下的声音。
门后是一间礼堂。
四十多个人坐在深红色座椅上,腰腹被宽带固定,双手合十,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舞台。他们的嘴角僵硬地扬起,眼里却蓄满泪水。
“万相归巢,诸苦皆消。”
几十张嘴同时张合,连换气都在同一处。
过道旁坐着日车的另一名同事。日车记得,她曾嫌法务部烟味太重,催他开窗。如今眼泪流过她微笑的脸,双掌已经压得发白。
日车停在她身旁。前排椅背上的裂口,与他复测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舞台中央放着一只白色浴缸,浑浊的水面几乎与缸沿齐平。水下沉着一团团细丝,沿着瓷壁缓慢舒展。护工将推床停在缸边,准备把男人抬进去。
台前的乐池被铁板封住,数根粗管穿过板缝,接进浴缸底部。铁板下持续传来低沉的震动,一声压抑的咳嗽夹在其中,很快被诵读声盖住。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日车身旁的女人忽然开口。
满场诵读停了。四十多个人一起回头,含着泪的笑脸齐齐对准日车。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日车僵在原地。
判决落下后,那个年轻人曾从被告席上转过头来。日车记得他的目光,也记得自己攥着辩护材料,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从未把这句话说出口。
如今,几十张陌生的嘴却替他说了出来。过道旁的女人仍望着他,双掌合十。
日车后退一步,按住袖口的通讯键。
“地下一层,东侧尽头的礼堂,四十多人被困。”
“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到。”
众人缓缓转回头,重新望向舞台。
“万相归巢,诸苦皆消。”
舞台上,护工已经掰开男人的手,将他的头压向水面。
日车冲上舞台,托住同事的后颈。
“放开他!”
“日车先生。”
舞台侧面,一个披着袈裟的男人放下经册,转过身来。
日车认出了那张脸。
项目签约时,这个人穿着灰色西装,坐在公司会议室里,解释灾备系统测试的用途:检验紧急情况下,员工能否及时接收通知、协同响应。日车提出中止条款时,他还笑着说,当然,一切以员工自愿为前提。
如今,他披着袈裟站在浴缸旁,台下的几十个人正含泪诵读。
“你说这是灾备系统测试。”日车挡在推床前,“他们是来接受疗养的。”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视线落在他托住同事后颈的手上。
“你想替他?”
浴缸里的水骤然卷起,缠住日车的腰和左臂,将他拖过缸沿。同事跌回病床,日车的肩膀却重重撞上瓷壁。
“未经移交的样本进入培养室,提前入‘巢’。”
门外传来金属断裂的巨响。七海斩开隔离闸门,门后的结界却仍未解除。他立即将位置传给五条悟,让接应术师寻找侧门。
负责人从复测表上找到日车的名字,手指停在最后一项批注上。
对外来意识适应良好。疑似存在未显现术式,性质不明,建议继续观察。
“本来还要再观察几天。不过,既然你这么想救他,就由你接替他吧。”
他扯掉日车的耳机和领带夹,丢进水里。水流压住日车的手腕,一条冰冷的东西贴上他的颈侧,爬向耳后。
“你们让所有人跟着提示一起按键……”日车盯着台下那些同时开合的嘴,“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那只是准备。”
负责人俯下身。
“刚开始净化,都会抗拒。等到万相归巢,你不再分辨自己与别人,就会明白,这些痛苦原本都可以舍弃。”
台下的诵读声没有停。日车的嘴角被某种力量向上牵动,他咬住内颊,才勉强止住那副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