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三中的男卫生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液味,混杂着下水道反上来的腐臭。
江叙风靠在洗手池边,慢条斯理地卷起校服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剪刀,刀刃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滋啦”声。
“出来。”江叙风没抬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青春期变声期过后特有的痞气。
隔间里传来一阵动静,两个跟班架着个瘦高的人走了出来,那人低着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头上,校服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脖颈修长得有些病态。
这就是今天刚转来的插班生。
“操,装什么死?”程途不耐烦地低骂一声,手上猛地用力一搡。
沈郁青踉跄着撞在隔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叙风。
没有预想中的惊恐,也没有求饶。
江叙风皱起眉,心里那种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最烦这种软骨头,打起来没劲,眼神更是死气沉沉。
“你叫什么?”他把剪刀收起来,在掌心颠了颠,“懂不懂规矩?”
沈郁青没说话,他嘴角破了皮,血珠慢慢渗出来,他就那样看着江叙风,也不躲,眼睛黑得像两汪深井。
程途等了等,没等到动静,讪笑着凑上来:“风哥,这小子是不是哑巴?”
江叙风没理他,他把剪刀往洗手台上一撂,金属磕在瓷砖上,脆响一声,然后他走过去,站到沈郁青跟前。
他比沈郁青矮一点。
这个发现让他更烦了。
“问你话呢。”江叙风抬手,他的指尖抵上沈郁青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指腹下的皮肤冰凉,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沈郁青。”
江叙风往后退了一步,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紧接着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缭绕中,沈郁青那张惨白的脸显得有些虚幻,江叙风眯起眼,指间那点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
“沈郁青。”江叙风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了抵上颚,带着几分轻蔑的玩味,“名字听着倒挺郁郁葱葱,人怎么像个病秧子?”
旁边的薛亦然靠在墙壁上,嗤笑一声,插嘴道:“风哥,别跟这小白脸废话了,早上在教室里他那眼神可真够欠揍的,盯着你看了半天,跟个变态似的。”
程途也附和着狞笑,伸手就要去揪沈郁青的衣领:“就是,装什么?在这三中,转学生得夹着尾巴做人,懂不懂?”
他没躲,也没反抗,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视线越过江叙风的肩膀,死死地钉在那扇通往外面的厕所门上,那里有一线天光透进来,照在他脚边的瓷砖上。
“我没钱。”
沈郁青突然开口。
江叙风挑了挑眉,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什么?”
“我没钱。”沈郁青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甚至带着点认真的困惑,“你们堵我,不是要钱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操,这年头还有主动讨打的?”程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抹了把眼角,恶狠狠地逼近一步,“你也不打听打听,风哥他亲爹是谁,缺你那俩钢镚儿?我们堵你,是因为看你——”
“因为我不爽。”江叙风截断了程途的话,把烟蒂按灭在洗手池的沿上。
他走上前,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江叙风抬起手,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沈郁青脸颊,力道控制得极好,带着一种侮辱性的亲昵。
“以后见着我,把头低下,眼睛闭上。”江叙风一字一顿地下着判决,“再让我看见你那副死样子,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泡在福尔马林里当标本。”
沈郁青被烟草味呛得微微皱了皱眉,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极其僵硬地向上扯了一下。
“好。”沈郁青说。
江叙风莫名觉得后颈发凉。
“晦气。”江叙风烦躁地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
他看着江叙风转身离去的背影,嚣张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厕所门口刺眼的阳光里。
那一刻,沈郁青想,那个人走路的样子,真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真好看。
真想……把他关起来。
程途和薛亦然对视一眼,虽然还想接着打,但风哥发话了,也只能作罢。
因为现在是午休时间,所以走廊上并没有什么人。
程途笑嘻嘻的追上来:“哥,要不放学再堵他一次?给他长长记性。”
江叙风没回头:“滚。”
程途讪讪地停下,挠了挠头,不知道这口气风哥是出了还是没出。
厕所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郁青站在原地,低头看向洗手池边。
那把折叠剪刀还躺在那儿,金属刃身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冷光。
他走过去,伸手把它拿起来。
剪刀比他想象的要重,手柄处有细细的纹路,大概是用得太久,被汗浸得有些发亮,他翻过来看了看,刀刃上有一小块锈迹,可能是血。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
没蹭掉。
然后他把剪刀合上,揣进校服口袋里。
这是那个人碰过的东西,是那个人留下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