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凌晨四点十七分。
埃洛伊丝在巴士的颠簸中醒来,右脸颊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留下一片模糊的水汽。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粘着干涸的泪痕,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像细碎的盐粒。
阿瑞斯的重量压在她左脚上,德国牧羊犬的体温透过牛仔裤布料渗透进来,稳定、真实、令人心安。
古斯在猫包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那种频率她已经很熟悉——不是满足,是警惕,是这只神秘的小生物面对陌生环境时的自我安抚。
窗外不是大都会的霓虹。
是哥谭的雾。
浓稠的,灰色的,像某种活物贴着玻璃流动。她看不清十米外的街灯,只能看到光晕在雾气中晕开的惨白圆圈,像是溺水者最后的气泡。巴士的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黏腻的声响,偶尔压过水坑时溅起的泥浆拍打车底,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
她想起克拉克说过的话。那是去年冬天,他们在沙发上看一部老旧的黑色电影,克拉克裹着她的羊毛毯,鼻尖冻得发红。"哥谭的雨,"他当时说,眼睛盯着屏幕里湿漉漉的街道,"是垂直的河流。整个城市都在水下。"
她当时笑了,问他怎么知道。
他说采访过,一次,关于哥谭的地下水污染。
但埃洛伊丝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毯子边缘,指节发白,像是在压抑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现在她明白了。
那种情绪是恐惧。
巴士减速,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埃洛伊丝坐直身体,右手无意识地探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那片装在证物袋里的羽毛。塑料边缘割着她的指腹,那种疼痛让她清醒。
"哥谭中央车站,"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疲惫,"终点站。所有乘客下车。"
车厢里只有七个人。
一个裹着制式外套的老兵,在座位上打盹,头靠着窗户,随着颠簸轻轻撞击玻璃。
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两人的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同样苍白。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反复检查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眼下的青黑。
一个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孩子们蜷缩在座位上,共享一条印满卡通图案的毯子。
没有人说话。哥谭的凌晨不需要对话。
埃洛伊丝站起身,肌肉的酸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她弯下腰,左手提起行李箱,右手捞起猫包。古斯在包里调整姿势,绿眼睛在昏暗光线中看着她,瞳孔放大成两颗黑色的月亮。
"我们到了,"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古斯说,还是对自己说,"没事的。"
阿瑞斯立刻站起来,尾巴低垂,耳朵以那种她熟悉的、高度警觉的角度转动。它没有吠叫,只是紧贴她的左腿,鼻腔发出轻微的、持续的气流声——它在收集气味,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建立安全地图。
车门打开,雾气像潮水般涌入。埃洛伊丝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哥谭的空气与大都会不同。大都会是海盐和汽车尾气的混合,是开放的、流动的。
哥谭是铁锈和潮湿的石头,是封闭的、沉淀的。她想起兽医学校时学过的知识:猫的嗅觉受体比人类多两亿个,狗则多三亿。
阿瑞斯和古斯此刻接收的信息量,是她无法想象的。
车站比大都会更小,更旧。
灯泡在头顶嗡嗡作响,是那种老旧的荧光灯,每隔几秒就闪烁一次,在地面投下不稳定的阴影。墙壁贴着七十年代风格的瓷砖,裂缝里渗出水渍,形成抽象的地图。
自动售货机里卖着过期的三明治和能量饮料,玻璃上贴着手写的"故障"标签。
埃洛伊丝拖着箱子走向出口,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四处张望,但余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消防栓后面的阴影,售票窗口的反光,出口处那个看似昏昏欲睡的保安。
没有人长时间注视她。这是好事。
出口外是一个小型广场,被三栋破败的建筑包围。雾气在这里更浓,像一堵实体墙。
她停下脚步,放下猫包,假装调整鞋带,实则观察环境。
左侧,一个流浪汉蜷缩在纸箱里,发出规律的鼾声。真实。
右侧,一对老鼠在垃圾桶边缘争斗,发出细微的尖叫声。真实。
正前方,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型她不认识,但那种沉稳的、近乎傲慢的静止感,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车窗是深色的,她看不到里面。
她的心跳加速,右手再次探进口袋,握住那片羽毛。塑料边缘割得更深了。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苍老而温和的脸。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与这座城市的破败形成奇异的对照。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带着某种她只在资深兽医身上见过的、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平静。
"肖医生?"他的声音低沉,清晰,带着轻微的英国口音,"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韦恩先生派我来接您。"
埃洛伊丝没有动。阿瑞斯在她脚边发出低沉的呜咽,不是威胁,是警告——它闻到了什么,某种不属于这座城市的、过于干净的气息。
"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
阿尔弗雷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被提问过太多次的、疲惫的宽容。他从车窗递出一个信封,牛皮纸材质,没有封口。
埃洛伊丝走近两步,仍然保持着如果必要可以转身奔跑的距离。她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的纹理——高质量,厚重,带着某种淡淡的、类似旧书的气息。
里面是一张手写便签,和一片羽毛。
便签上的字迹凌厉,倾斜,像是用很快的速度写下的:
"卢瑟也给我发过邀请函。我拒绝了。——B.W."
她盯着那片羽毛。与她手中那片几乎 identical,但更新,更完整。虹彩在路灯下流动,像某种活物的呼吸。根部的暗红色附着物更少,但颜色更鲜艳,像是……新鲜的。
"韦恩先生,"阿尔弗雷德说,"对鸟类学有特别的兴趣。尤其是……不寻常的物种。"
埃洛伊丝抬起头,看向老人身后的车窗。深色玻璃仍然阻挡着她的视线,但她感觉到某种重量,某种被注视的、审视的、评估的存在。不是敌意,是某种更复杂的、她尚未理解的计算。
"他是什么人?"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与她相遇。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两枚被冲刷多年的玻璃珠。
"一个相信秘密应该被选择而非被迫的人,肖医生。就像您一样。"
他打开车门。内饰是深棕色的皮革,带着保养良好的光泽,散发着淡淡的、类似雪松的气息。与外部的破败形成奇异的对比,像是某个被精心维护的时间胶囊。
"现在,"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咖啡偏好,"您需要咖啡,睡眠,还是一个能回答您问题的实验室?"
埃洛伊丝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看着雾气在车灯边缘流动的形状,看着阿瑞斯警惕却顺从的眼神,看着古斯在猫包里发出的、越来越轻的呼噜声。
她想起克拉克。想起他凌晨三点叠毛衣的样子,想起他眼泪滴在她衣襟上的温度,想起他说"不能结束"时声音里的破碎。
她想起自己说的"等我联系"。
这不是结束,她想。
这只是……转院。
为了治疗一个这里治不了的病例。
她上了车。
阿瑞斯跳上后座,爪子踩在皮革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古斯的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两颗遥远的星。轿车滑入哥谭的雾中,轮胎碾过水坑的声音被隔绝在车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埃洛伊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看到后视镜里,阿尔弗雷德与某个隐藏在阴影中的、戴着兜帽的身影交换的眼神。
她也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在轿车离开后,跃上屋顶,消失在哥谭的雾气中,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蝙蝠。
大都会,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克拉克站在埃洛伊丝的公寓里,没有开灯。
他已经站了四十七分钟。超级记忆力让他能精确地回溯每一秒:他如何用钥匙开门(她去年春天给他的,挂在钥匙链上,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磨损的狗爪形状挂件),如何在黑暗中静止,如何开始呼吸——那种他作为超人时不需要、但作为克拉克时必须的、带着颤抖的呼吸。
垃圾桶里有她的咖啡渣。她昨天早上煮的那壶,哥伦比亚中度烘焙,她抱怨过太酸但还是喝完了。渣滓已经干涸,结成黑色的块状,散发着淡淡的、苦涩的香气。
书架上那本《犬类行为学》还摊在第127页,"分离焦虑的脱敏训练"。他昨天早上还看见她趴在这张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阿瑞斯的耳朵,眼睛盯着同一页,十分钟没有翻动。他当时以为她在思考,现在他意识到她是在 等待 ——等待他说出什么,等待他停止解释,开始 在场 。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三次。路易斯。
他没有看。超级听力已经捕捉到了信息内容,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他的太阳穴:
「明天十点,报社见。有重大发现。关于星辰实验室,关于卢瑟,关于……你知道的。别消失,克拉克。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他还没有和埃洛伊丝认识时,路易斯穿着那双红色鞋子走进报社。
他评价过三次:第一次,"新鞋子?";第二次,"颜色很适合你";第三次,"那双红色的,很好看"。
路易斯一次都没听见。
不是故意忽略,是她的注意力在别处——在屏幕上未完成的头条,在电话里愤怒的线人,在窗外某个她追逐的身影。
她到底在看什么?
克拉克走向沙发,坐下。
皮革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带着她的体温残留。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她折成两半的SIM卡。金属边缘割着他的掌心,那种疼痛让他确认这不是梦。
他开始收拾。
不是清理,是整理。
他把埃洛伊丝的书按类别摆好:专业书籍(兽医、动物行为、毒理学),小说(mostly 推理和科幻,她抱怨现实已经够荒诞了),杂志(《国家地理》《科学美国人》,过期的)。
在兽医手册和小说之间,他发现一本不属于这里的书:《堪萨斯州鸟类图鉴》,1987年出版,图书馆的印章盖着红色的"DISCARDED"章,日期是1995年。
他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