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斯·卢瑟的邀请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涟漪迅速扩散。
傍晚六点,市政厅发布了“独立环境与生物健康事件调查委员会”的初步成员名单。
埃洛伊丝·肖的名字在第三位,头衔是“兽医公共卫生与流行病学顾问”。
名单里还有几位国内公认的权威专家,阵容堪称豪华。
新闻稿强调该委员会“完全独立运作,享有莱克斯企业提供的无限制资金支持,但企业不参与任何调查决策”。
克拉克是七点回到公寓的。
他手里提着外卖中餐的纸袋,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比平时更轻。
推开门,他看见埃洛伊丝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还有那片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奇特羽毛。
她没在打字,只是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羽毛的轮廓上描摹。
“我带了炒饭和春卷。”克拉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将纸袋放在厨房台面上。他脱下外套,瞥见电视屏幕是黑的,遥控器放在茶几最靠边的位置——这意味着她今天回家后根本没开过电视,也不想开。
“谢谢。”埃洛伊丝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里有种克拉克熟悉的、下定某种决心后的沉静。“我热一下汤就可以吃饭。”
吃饭时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触碗盘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渐渐沥沥的、傍晚开始的细雨声。
克拉克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别去”?“太危险”?
他有什么立场?
他连自己每晚“加班”的真实原因都无法坦白。
最终是埃洛伊丝先打破了沉默。
“玛丽安·克罗斯下午又给我打电话了。”她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汤,“她说市政那边压力很大,但她的建议没变:如果我决定参加,每一步都要留下书面记录,所有交流必须可追溯。她还说……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暂定在周五上午,地点是莱克斯企业大厦的顶层会议室。”
克拉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顶层会议室。”他重复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是莱克斯帝国的核心象征,一个将整个大都会踩在脚下的位置。
“很讽刺,是不是?”埃洛伊丝扯了扯嘴角,“调查污染源的委员会,在可能是污染源头的企业总部开会。但玛丽安说,这是卢瑟‘展示透明度’的一部分,委员会有权在会议后立即要求查看‘先锋设施’的任何区域,包括之前没开放的。”
“包括那个‘S-1’样本区?”
“理论上包括。”埃洛伊丝放下勺子,目光转向窗台上安静蜷缩的古斯,“但我怀疑,如果我们真要求看,要么会看到一套完美无瑕、毫无破绽的‘样本管理流程’,要么……会在程序上遇到无数‘合理的延迟’和‘技术性困难’。”
“那你还是决定去。”这不是问句。
埃洛伊丝沉默了几秒。“今天下午,我又看了一遍‘影子’的尸检照片,还有上周死去的那只老狗的救助站报告。”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那只老狗……他们拍了照片。用药前眼睛里的绿光,和‘影子’的一模一样。用药后绿光消失了,它看起来‘平静’了,然后心脏骤停。”
她抬起头,看向克拉克,眼睛里有一种尖锐的痛苦和愤怒:“那不是巧合,克拉克。有什么东西在伤害这些动物,而那个‘解药’在掩盖伤害。现在卢瑟想让我——最早发现不对劲的人——坐进他安排的会议室,给他盖章背书。如果我拒绝,他会找别人。一个更容易控制、更愿意‘配合’的人。然后所有这些……”
埃洛伊丝指了指电脑上的照片:“可能就永远被埋进‘未解之谜’的档案袋里了。”
“但如果你去,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他眼皮底下。”克拉克放下筷子,双手在桌下握紧,“你知道那有多危险。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埃洛伊丝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因为害怕就转身离开,那我这辈子每次拿起听诊器,都会想起‘影子’的眼睛。我成为兽医,是因为我相信可以通过专业能力减轻痛苦,守护生命。如果现在因为可能有危险就背过身去,那我学的一切、我做的一切,算什么?”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敲进寂静的空气里。
克拉克看着她,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酸又痛。
他爱的就是这个女人——温柔,但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韧;理性,却在原则面前寸步不让。他想保护她,用尽一切力量把她护在身后,远离所有风暴。
可他同样比谁都清楚,如果他真的强行阻止她,以“为她好”的名义折断她的翅膀,那他就再也不配站在她身边了。
“我会支持你。”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星球日报》也会跟进报道委员会的工作。我会……”他顿了顿,“我会确保整个过程尽可能被曝光在阳光下。”
这是他能给的全部了。
以克拉克·肯特的身份,一个记者的笔。
以及,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以另一个身份,绷紧每一根神经的守望。
埃洛伊丝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慢软化。她伸出手,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她的手很凉。
“谢谢你,克拉克。”
只是很轻的触碰,克拉克却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接触点窜上来,混杂着爱意、愧疚和更深的恐惧。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有些重。
“答应我一件事。”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任何时候,有任何不对劲——哪怕只是感觉,一个眼神,一句话听着不对——立刻离开。打电话给我,或者给玛丽安,给任何人。不要犹豫。不要想着‘再观察一下’。安全第一,其他都可以重来。答应我。”
埃洛伊丝看着他被担忧和急切灼亮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这个承诺暂时安抚了紧绷的空气。
他们继续吃饭,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水管工明天要来修厨房水龙头,莎拉想给诊所候诊区添几盆绿植,阿瑞斯的驱虫药该买了。
但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深夜,莱克斯企业大厦顶层。
卢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雨夜中模糊的城市光影。他手里端着一杯纯麦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缓旋转。
“她接受了。”他对着空气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满意。
房间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模糊的男人低声回应:“是的,先生。肖医生的确认函一小时内送达市政办公室。她要求委员会第一次会议的所有议程和材料提前二十四小时发送给每位成员,并保留要求第三方记录员在场的权利。”
“呵,警惕的小鸟。”卢瑟啜饮一口酒,“让她提。所有要求,一概应允。给她最华丽的鸟笼,最精致的饲料。让她觉得,自己真的能在这里唱出美妙的歌声。”
“地下三层‘核心区’的屏蔽层级已经提升到最高。所有非必要通道物理封闭。‘礼物’的状态稳定,能量读数在预期曲线内。”黑影继续汇报。
“很好。”卢瑟转过身,走到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前,将酒杯放下。桌面上摊着几张照片——埃洛伊丝在市政会议上发言的侧影,她走出诊所的背影,还有一张略显模糊的、她和克拉克·肯特一起走出公寓楼的照片。“肯特记者那边呢?”
“持续关注莱恩记者的调查,但没有进一步激进动作。他今天大部分时间在整理市议会听证会资料。与肖医生的公开互动正常。”
“保持观察。这位肯特先生……直觉敏锐得令人不快。”卢瑟的手指划过克拉克的照片,“还有,那只猫。”
“目标‘古斯’。体征监测无异常,行为模式符合普通家猫。但之前的两次行动失利,目标均在现场附近。”
“巧合?”卢瑟挑眉。
“无法证实。但概率上,连续两次重大‘意外’与同一只动物关联,低于千分之三。”
卢瑟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幽深。“给兽医女士准备的‘欢迎仪式’,调整一下。加入一点……针对非人类观测对象的冗余设计。有备无患。”
“明白。”
黑影退入黑暗,消失不见。卢瑟重新拿起酒杯,走到窗边。雨点敲打着厚重的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与下方璀璨却扭曲的城市灯火重叠。
“棋子就位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现在,该让我们的明星选手登场了。只有足够的戏剧张力,才能让最后的谢幕……震撼人心。”
周四早晨,埃洛伊丝在诊所整理最后一批准备提交给委员会的资料时,莎拉拿着手机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埃洛伊丝!电视!快看新闻!”
候诊区的壁挂电视正在播放紧急新闻。画面是星辰实验室高耸的塔楼,但镜头聚焦在塔楼中上部一个突出的观景平台。
平台上,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熟悉身影被反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是路易斯·莱恩。
镜头拉近,能看清她脸上有擦伤,头发凌乱,但眼神依然锐利,甚至带着愤怒。
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连体制服、戴着头套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枪口闪烁着不稳定绿光的武器,正抵在路易斯太阳穴上。
屏幕下方打出滚动字幕:“突发:莱恩记者遭绑架,袭击者要求超人单独现身”。
“——我们重复袭击者的要求!”现场记者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要求超人在三十分钟内单独抵达星辰实验室塔顶,否则将处决路易斯·莱恩!警方已封锁周边区域,但无法接近……”
埃洛伊丝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接待台边缘。路易斯·莱恩。克拉克的同事。
那个总是和克拉克的名字一起出现在报道上、干练、勇敢、对超人有着明显关注的女记者。
绑架。公开处决威胁。目标是超人。
她猛地想起克拉克。
他今天一早就出门了,说有个重要的早期采访。
他现在在哪?
看到新闻了吗?
他肯定认识路易斯,他们一起工作……
混乱的思绪被电视里传来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冰冷电子音打断。镜头给了那个劫持者一个特写,他正对着某个方向说话,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现场:
“……超人。我知道你在听。你只有三十分钟。单独来。不要带任何人,不要耍花样。否则,这位勇敢的莱恩女士,就会因为你的犹豫而死去。你知道我手里的是什么。来吧,让我们做个了断。为了她,也为了……所有你保护不了的人。”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种恶毒的暗示。
埃洛伊丝的心跳如擂鼓。她看着屏幕上路易斯被迫仰起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不屈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决心?
她在期待超人来吗?
她相信他一定会来吗?
古斯不知何时跳上了接待台,蹲在电视机旁边,也仰头看着屏幕。它的耳朵向后压低,尾巴不再悠闲摆动,而是僵直地微微抬起。
阿瑞斯走过来,靠在埃洛伊丝腿边,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哼声。
诊所里的电话响了。
莎拉去接,听了一句就捂住话筒:“是克拉克!他问你在不在,有没有看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