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火灾过去三天后，港湾动物诊所的日常节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住院区多了几位“特殊病患”：那只被埃洛伊丝命名为“火花”（因身上有火焰状伤痕）的斑海豚，暂时安置在加护水槽，由市政和海洋生物专家协助护理；几只严重烧伤的金刚鹦鹉和一只骨折的缅甸蟒；还有从水族馆分流来的几只受惊过度、需要静养的绿鬣蜥。

埃洛伊丝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诊所。克拉克下班后会过来，帮忙打扫笼舍、准备饲料，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写稿，陪她到深夜。

阿瑞斯成了住院动物的“情绪安抚员”——它平静的存在似乎对一些紧张的小动物有奇效，当然，始终保持在安全距离外，像个严肃的护士长。

周四下午，诊所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不是带宠物来看病的客人。而是一位穿着剪裁完美、价格不菲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男人。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高挑，头顶光亮，面容英俊却透着一种冰冷的锐利，灰蓝色的眼睛像精密仪器般扫过诊所前厅。他身后跟着一位表情严肃、提着公文包的女助理。

莎拉有些紧张地迎上去。“下午好，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男人微微一笑，笑容得体却未达眼底。“我们没有预约。请告知埃洛伊丝·肖医生，莱克斯·卢瑟前来拜访，关于港区火灾的后续事宜。”

莱克斯·卢瑟。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投入室内。莎拉倒吸一口凉气，连后面笼子里的一只鹦鹉都停止了梳理羽毛。大都会乃至全世界最具权势、也最具争议的科技巨头、慈善家、前总统候选人。他来这个小诊所做什么？

埃洛伊丝刚从隔离区出来，听到名字，脚步顿了顿。她摘下手套，用消毒液清洁双手，走向前厅。她听说过卢瑟，在新闻里，在克拉克偶尔提起的、关于莱克斯集团与市政府项目争议的只言片语中。印象是：聪明绝顶，野心勃勃，对超人抱有公开的敌意。

“卢瑟先生，我是埃洛伊丝·肖。”她语气平静，伸出手。她的手因为刚洗过，有些凉。

卢瑟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时间恰到好处。“肖医生，久仰。你在港区的专业表现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的声音平稳，富有磁性，带着一种惯于掌控局势的从容。“冒昧来访，是想亲自表达感谢，并就一件对城市有益的合作事宜，与你探讨。”

“感谢？”埃洛伊丝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卢瑟企业是‘海洋奇迹’水族馆的主要捐助方之一。”他示意了一下，女助理立刻递上一份精美的文件夹。“那些受损的生物，不仅是城市的财富，也是科学研究和公众教育的宝贵资源。你和你同事们的迅速、专业的救助，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损失。我谨以个人及企业名义，表示赞赏。”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数额相当可观的支票，抬头是“港湾动物诊所”，用途注明“野生动物救助与设备升级基金”。

“这是一点心意，希望有助于你继续这项重要的工作。”卢瑟说，目光却锐利地观察着埃洛伊丝的反应。

埃洛伊丝没有看支票，而是直视卢瑟的眼睛。“感谢您的赞赏，卢瑟先生。但我和我的团队只是在履行职责。这些动物的后续治疗和安置，市政和相关的野生动物基金会已有安排。这笔捐款，或许有更合适的接受机构。”

拒绝。礼貌，但坚定。卢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不悦，而是兴趣。很少有人，尤其是一个独立经营的兽医，能如此干脆地拒绝莱克斯·卢瑟的“心意”。

“我欣赏你的原则，肖医生。”他合上文件夹，递给助理，仿佛那支票从未存在过。“那么，我们谈谈合作。我注意到，你在灾害情况下的动物应急处理方面，有出色的组织和专业技能。大都会是座伟大的城市，但也面临着各种潜在风险——工业事故、极端天气，甚至……不可预知的超常事件。”他提到“超常事件”时，语气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卢瑟企业正在筹备一个‘城市生态韧性’项目，其中包含一个跨学科的快速反应专家库，旨在危机发生时，为市政提供包括珍稀动物保护、污染物对生物影响评估在内的专业支持。我们认为，你是兽医领域的理想人选。”

他递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是项目计划书概要。

“这无关慈善，肖医生。这是一份顾问合同，按次计费，需要时提供专业意见，尊重你诊所的独立运营。你可以先看看条款。”

这次，埃洛伊丝接过了文件。她快速浏览，条款看起来确实专业、优厚，且没有过度约束。卢瑟说得对，这更像一份高级别的专业咨询邀约。

“为什么是我？”她抬起头，问得直接，“大都会有很多优秀的兽医和野生动物专家。”

卢瑟的笑容加深了些，这次，那冰冷的光似乎稍微融化，露出底下精明的算计。“因为你在压力下的冷静，肖医生。还因为，你与那位‘蓝色童子军’在同一次事件中，产生了短暂但高效的交集。”他停顿，观察她的表情，“超人。他似乎对你处理动物的方式……没有干涉。甚至可以说，配合了你的工作。这很有趣。在应对涉及超常力量的危机时，这种与‘非人类因素’的……有效接口，是珍贵的经验。”

他终于点破了。莱克斯·卢瑟对超人的执念世人皆知。他找上她，不仅仅因为她的专业能力，更因为她在超人出现的现场，并且表现“正常”，甚至可能被超人“认可”。他想研究超人，理解超人，最终，击败超人。而她，成了一条意外的、细小的线索。

埃洛伊丝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厌恶。她不喜欢被当成观察超人的显微镜切片，更不喜欢卢瑟话语里将超人视为“非人类因素”的疏离和物化。尽管她对超人一无所知，但那天他怀抱受伤海豚的轻柔，他眼中那份深沉的孤独（或许是她的想象），让她无法将其简单视为一个“因素”。

“卢瑟先生，”她将计划书递回，声音依旧平稳，“我是一名兽医。我的专业领域是动物医学和行为。我评估和处理的是生物个体在危机中的健康和福利。我对‘超常力量’或‘非人类因素’没有研究，也没有兴趣成为任何针对特定个体的‘接口’或观察样本。如果市政在未来的灾害中需要我的专业支持，我会通过正规渠道响应。至于这份顾问邀请，感谢您的看重，但恐怕我无法胜任其……隐含的更大范畴的目标。”

再次拒绝。而且这次，她清晰地划定了界限，并暗示看穿了他“城市生态”项目下对超人研究的真实意图。

卢瑟沉默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埃洛伊丝，像扫描仪在分析一个复杂的代码。诊所前厅安静得能听到鹦鹉轻轻啄食的声音。莎拉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卢瑟忽然笑了，不是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真正兴味的、甚至有些欣赏的笑。

“清晰的头脑，坚定的原则。令人印象深刻，肖医生。”他示意助理收回文件，“我尊重你的决定。不过，请记住，这个世界，尤其是大都会，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纯粹的专业领域，有时无法避免被更大的……力量所触及。我的邀请长期有效。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当你遇到你的专业范畴无法解释、却又与动物相关的‘异常’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卢瑟企业的资源，或许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和解决方案。”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助理转身离开。那辆加长豪华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道，载着这位心思难测的亿万富翁离去。

埃洛伊丝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气。手心里有微微的汗意。她知道，自己可能刚刚拒绝了一个巨大的机会，也或许，避开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

“我的天，肖医生，你就这么……把他拒了？”莎拉凑过来，难以置信地低语。

“我们这里是动物诊所，莎拉，不是战略研究所。”埃洛伊丝揉了揉眉心，走向后面的水槽，去看“火花”。“准备好‘火花’下午的抗生素，水温再调高0.5度。它今天胃口怎么样？”

她需要回到她的秩序里，回到那些具体、可知、可被治疗的生命面前。

周五傍晚，克拉克加班赶一篇关于火灾后化学品泄漏对环境影响的深度报道。埃洛伊丝带着阿瑞斯在诊所附近的狗公园散步，让它释放精力。

“肖医生？”

埃洛伊丝回头，看到路易斯·莱恩从公园长椅那边走来。她今天没穿正式西装，而是一件修身的皮夹克和牛仔裤，背着个大大的邮差包，看起来刚结束外勤。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莱恩小姐。”埃洛伊丝点点头，拉紧阿瑞斯的牵引绳。阿瑞斯对路易斯嗅了嗅，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或警惕。

“叫我路易斯就好。刚在附近采访完社区对火灾的看法。”路易斯自然地递过一杯咖啡，“摩卡，双倍奶泡。猜的，希望没错。”

埃洛伊丝有些意外，接过咖啡。“谢谢。很接近，我通常喝拿铁。阿瑞斯，坐下。”

路易斯笑了笑，在旁边的长椅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不介意聊几句吧？关于工作，还有……克拉克。”

埃洛伊丝犹豫了一下，坐下。阿瑞斯趴在她脚边。

“克拉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