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默。
江凛月抬手搭在他头顶,往下一摁,凉凉地道:“我的便宜儿子,只会在你肚子里。”
被迫低了下头,冰冷的指腹擦过发丝,跟不久前耳羽被轻轻揉弄的触感极像,归鸷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很不爽地“啧”了声:“胚胎没有成形,你怎么知道是男是女。”
江凛月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好了,再不走,锁灵阵阵主的气息就散了。”
垂天之海空中,溃散的锁灵阵四周灵力极其紊乱。
但对魔尊和天殛仙君来说,追查阵主遗留的气息不成问题。
那似有若无的气息蜿蜒千里,最终曲折地指向一个地方。
——仙门。
·
仙门庇护下,凡人已足有百年不受战乱侵扰,在仙山脚下绵延开繁华城镇与良田千顷,时值花朝节,大街小巷妆点上百种鲜花,群芳斗艳,人们裹着一身花香出门踏青赏春。
这一派祥和的景象也会吸引来仙山上深居简出的修士,逢年过节,偶尔在街道上见到打扮得仙风道骨的修士,也不是多么新奇的事。
……除非那仙风道骨的修士手里还拽了个凶神恶煞的美人。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视线。
“放开本…放开我!”归鸷用力去掰江凛月的手,没掰动。
他毕竟是魔尊,擅入仙门的地盘,不太好大摇大摆暴露一身魔气。
于是进芳菲渡前,他刻意将魔气锁进紫府,化出原形。
当然,不是足以遮天蔽日的凤凰本相,而是缩小了无数倍的版本。
通身如墨,只有凤冠鲜红,尾翎飘逸,体态轻盈修长,巴掌大小,往江凛月肩头一站,谁也看不出他就是凶名赫赫的魔尊归鸷。
一人一凤刚踏进芳菲渡,就被几个拖鼻涕的小孩盯上了。
江凛月气场太冷冽,小孩们不敢凑近,只好偷偷摸摸跟着,用自以为别人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讨论:
“那个大哥哥肩膀上的鸟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那么好看,肯定是假的。”
“谁没事往肩膀上放只假鸟干啥?肯定是真的。”
“人家一看就是仙人,仙人的想法,咱们哪里能明白,万一仙界就时兴这么做呢。”
“你胆子最大,你去问问。”
“你比我们都大,你去你去。”
江凛月神色淡淡,似乎并不在意身后一串小毛孩。
归鸷耳力极佳,被迫听他们讨论了一路,终于忍不住,矜持地低头,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
果然,背后传来一阵惊呼。
江凛月瞥了眼归鸷,顿住脚步。
归鸷若无其事道:“怎么?”
仙人哥哥停下来,小孩们顿时鼓起勇气,扭扭捏捏地上前,推来推去,推出个谈话代表:“哥…哥哥,你你你的鸟真真真……”
归鸷等了半天,发现这小孩竟跟他的左护法一个德行,动不动就磕巴,耐心快见底的时候,终于听他抖出最后几个:“……真可可可爱。”
归鸷:“?”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确定没有化身成低头不见爪尖的胖团子。
弯刀一样的爪和喙,神秘如夜色的黑羽,血染般的冠羽……哪里可爱了?
他不用魔气,想给面前这几颗脑袋瓜开瓢,也就抬抬爪子的事。
小孩没读懂归鸷阴森森的眼神,又大着胆子道:“可可可以摸一下吗?”
归鸷冷冷开口:“不可以。”
躲在领头小孩背后的小孩脱口道:“哇!小乌鸦说话了!”
归鸷的冠羽毛茸茸地炸开,目露凶光:“小崽子说谁乌……唔唔唔?”
江凛月捏住了他的嘴:“他不是乌鸦。”
说完,在一众小孩崇拜的目光下,制住扑腾翅膀凶得要命的归鸷离开了。
僻静无人处,江凛月松开归鸷。
归鸷落地化出人形,撸起袖子就要往回走,被江凛月拽住了手腕:“稚子无知,你跟他们计较什么。”
归鸷黑着脸:“能被本座教做人是他们的荣幸,松手!”
不动用魔气,归鸷竟然拧不过江凛月,这常年窝在山旮旯里的珊瑚头不知吃什么长大的,肉身竟如此强悍,归鸷被他硬生生拽走了。
归鸷大为震惊,不死心地又添一只手,边掰江凛月铁铸似的手指,边发飙:“他们说本座像什么不好,非得像乌鸦,晦气,本座一想到那只蠢货鬼鸦果真是赤冠黑身,更觉晦气。”
江凛月头一回在大街上跟人拉拉扯扯被围观,偏偏跟他拉扯的人毫无自觉,他有些头疼,刚要说什么,一把豪迈粗犷的嗓门从喧哗中挤进来:“天殛?”
归鸷手指一松,抬起眼看过去。
只见一名仙子头戴牡丹,娉娉袅袅地站在不远处,染了丹蔻的手指轻轻掩着嘴,一双含情目波光流转。
那把听起来十分汉子的好嗓门,正是从这位仙子口中出来的。
大概是察觉到归鸷神情有异,仙子飞快清清嗓子,再张嘴时,换成了清脆如黄鹂的少女声,深情款款地抛来个眼波:“天殛,真的是你,你不记得人家了吗?”
江凛月默了默:“你是?”
仙子佯嗔:“‘一见君兮误终生,愿结连理枝,比翼双飞去。’人家托不渡带了话,你难不成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