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夏瞳孔微微放大,握剑的手猛然悄声握紧,那东西再眼熟不过了——归墟的煞气。
温向烛的反应也如出一辙,对上他疑问的目光,方觉夏轻轻摇头。
云的记忆太散乱了,又是残魂存在损漏遗失的情况,她和黎到底知道些什么又商量了什么,方觉夏有时候也没办法知道。至少在她目前参与过的记忆中,煞气的出现是第一次,尽管云和黎似乎对它到来有所预料。
“怎么会这么快?”云神色惊慌,不住低声喃语。
反倒是黎神色未变,仍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淡笑模样,“两相其害则其轻。带孩子们去密室吧。然后按我说的做。”
“我……我做不到。”云似是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颤抖着绝望。她凄厉又悲怆地吼叫起来,“娘娘,我做不到放任你和其他人全都送死;做不到丢下所有人逃走;做不到抛弃自己的家。娘娘,你当年不是一直都想离开吗?你走吧!你走吧!你去求援,让我死在这,我誓死与无启共存亡。”
谁留谁走,存亡取舍,拼死一搏,事情明了了。
黎沉默了,寂静在室内蔓延,带来的压迫犹如死神在逼近,半晌,她眼神怜悯注视着面前的人,薄唇微张,“你做不到。”
你做不到护住整座城,这句没有说完的话被方觉夏在心底补全。
“啊啊啊啊啊!”尖锐的哭喊响彻大殿,云伏地痛苦和愤恨着,再不能起,“娘娘!娘娘!娘娘!”一声声呼喊和颠倒的呢喃中夹杂着弥漫开来的苦涩。
这个幻境如同摔碎的镜子,一片片碎裂开来,再这场重组之中,方觉夏作壁上观。
最后一刻,她微微偏头对上黎的眼神,温和沉着,怜悯悲怆。
娘娘。两个字在她的舌尖反复滚动,方觉夏神情复杂。
进入幻境前消失的金线再次出现,虚虚浮在方觉夏眼前,却抓不到握不住,这段记忆就快彻底结束了,方觉夏垂眸。
记忆的终点,那是死亡的开始。
教舍里的小豆丁们神色恐慌,跟在云的身后,方觉夏靠在一旁注视着她和黎再次打开那扇封印的门,孩子们被放逐进黑暗却安全的密室。
羽站在门口,迟迟不愿进门,小手忍不住扣着门上的雕花仰头问:“祭司姐姐会来接我们吗?”
云立在原地,垂眸不语,神色仓惶。
哪怕时间紧急,黎在这件事上仍保留了十足的耐心,一直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方觉夏实在看不下去,把自己平常上课的细棍子掏出来,一棍子轻轻敲到面前的小豆丁头上,然后笃定在他手心画下两个字。
会的。
毕竟她的残魂在这里就说明一切了,云就算做鬼都要飘回无启的。
羽捂住头“哎呦”一声,对着云和方觉夏狡黠一笑,溜进去喊道:“那我就一点都不害怕啦。”
“啧,你害怕什么,我还要进来呢。”方觉夏耸耸肩调侃道,一脚跨进去,还顺手用灵力把殿内的灯火全都点亮,她吐槽道:“云你治理的无启已经穷到给小孩多点几盏灯都不行了吗?在这种又黑又静的死地方待那么久,不疯不是正常人。”
云下意识反驳:“哪有?”
殿内的孩子只看到光亮瞬间驱逐了黑暗,与此同时,一根漂浮的棍子也跟进来。
“姐姐,姐姐你陪着我们。”羽第一个欢呼,冲上来抱住棍子开心大叫。这也传染到了其他孩子,一时间原本寂静悲伤的气氛松弛下来。
温向烛靠在一边目睹全程,最后也跟着方觉夏进入密室,他神色淡淡,忍不住轻笑。这人总有本事让人哭不出来。
云的眉眼间也染上几分暖意,她抬眼注视着方觉夏,确定又不确定地开口:“你们等我。”
方觉夏看着她的双眼,笑回:“毕竟我可是为你而来的。”虽然目的不纯。
“一路顺风。”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脸上的脆弱茫然褪去,云又恢复之前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除了脸色苍白,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她摆出镇定的神情,颇有斗志道:“好好等着我来救你们吧!”
方觉夏笑笑,抱臂注视她转身远去。
伴随着外面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大门被关闭,云的背影一点点远去,又被夹缝慢慢吞噬。
与此同时,身体里面多出来的灵力如退潮般被抽走,方觉夏脚下一个踉跄,侧身看向温向烛,对方也是一样不解惊讶。
收回视线,再低头,那根金色的灵线已然出现在手中,被方觉夏紧紧握住,她微微闭眼,嘴角勾起一抹轻笑,转身对温向烛说。
“找到了。”
话音落地,世界褪色,万物消融,这个幻境从此不见,两个人跟着金线离开,无启、大殿、三神河都被抛到身后。
温向烛最后侧身回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到前面走得又稳又快不回头的方觉夏身上,随意调侃道:“你不是要等她。”
走在前面的人诧异挑眉:“我有说过吗?”
温向烛微微张嘴,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对方确实没有直接答应,被噎了回去,弯着月牙儿一般的眉眼低声笑骂:“道友心眼可真多。”
“彼此彼此”
寂静漆黑的空间之中,这句话四处回荡,方觉夏捻着手中的金线,走到某一处时忽地停下。
对着余天的幻境,她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身后的温向烛见了,倒是乐不可支,抱臂看着她,随意吹开挡住眼睛的几丝刘海,笑问:“怎么,你要多管闲事?”
方觉夏转过身来,用同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着他幽幽道:“这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里面可是你刚认的弟弟,情深似海啊。”
温向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