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确实也做得极好,她好像一夜之间抛开了所有不可理喻的想法,放弃了那套在方觉夏看来已经愈发成型的剑法,不再沉默,而是微笑,笑着把无启的一切装到心中,把其他一切无关紧要的东西挤出心房,就像一位真正的神女娘娘。
娘娘。
那双盛满激流的双眼不再倔强汹涌地看向每一个无启子民,而是化作温润深沉的海,平和慈悲善待每一位族人。
百年间,黎做了许多事,这为她赢得了所有无启人的心,包括云。
对于方觉夏而言,这些时间只是眨眼,黎的所作所为她没办法亲眼目睹,但看到一直跟踪的幻境主人对着自己早年的死对头恭敬又崇拜地喊出“娘娘”二字就已经能说明很多东西了。
以至于方觉夏试探性询问云是否还记得那些年的仇视时,看到对方羞愧难当、真心悔过,她都没太惊讶。
只是,方觉夏仍会时不时想起黎最初那双清冷的眼,她总觉得那双眼睛不该就这么放弃。
况且,黎看不到她了,继任之后,方觉夏跟在云身边见到对方的频率直升,但对方却看不见她了。
起初云以为是对方是装的,直到试探了几次以后才确定是真的。对于这一点,云看上去,实际方觉夏却看出来她有些许窃喜。
只有她有方觉夏。
至于这群小豆丁,是新一代祭司一脉的孩子,云的这一段记忆之中,整个无启遭受周边的妖与灵兽的侵扰频率变高,整个无启不堪其扰,对于这些未来的战斗力的教育也加快进度加大强度地提上日程。
她很信任方觉夏,某天拿着一堆自己这些年研究的阵法找过来,试图让方觉夏在自己实在忙不过来接替时,方觉夏看了眼自己没见过的阵图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一段记忆很紊乱,时长时短,常常莫名其妙就无缝衔接自动切换,上一刻还在祭祀,下一刻就是方老师小课堂,导致方觉夏上课都看不到几个阵法,只能掐着嗓子在胡诌和正确指导间反复跳跃。哦,不对,是拿着棍子胡指导。
温向烛每次看到都在一旁嘲讽地笑,要不就是用饶有兴趣的目光盯着方觉夏看她还能怎么扯。
小豆丁们都看不见她,对此云的解释是方觉夏是她招魂过来帮忙的。出于无启子民对祭司的深切信任与云这些年的良好政绩,这个离谱之中又透露着一丝合理的理由被包括黎在内的所有人接纳了。
虽然看不见方觉夏,但她能碰到东西,所以干脆拿着根细棍子上课,上面蘸了墨,抬手就能对着小豆丁们没有水平的阵法作业指点江山。
小孩们一开始总是喜欢喊她“鬼师父”,在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中,被方觉夏全都强制修理一遍后,都改口对着细棍子喊“姐姐”。
方觉夏对此甚感欣慰,温向烛看到后悄悄翻了个无语的白眼。
“姐姐,你今天打得好轻哦!”面前睡得流口水的小人儿被方觉夏一棍子敲醒,吓得连忙爬起来坐正,感受了一下背后,又抬起头鼓起脸对着方觉夏开心道,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双黑曜石。
方觉夏挑眉:“怎么,你想重一点也不是不可以。”
小孩鼓起来的脸瞬间瘪下去,摇头跟拨浪鼓似的,“那羽还是不要了。”
温向烛听到动静再次抬眼,把视线放到方觉夏和羽身上,似笑非笑。
方觉夏没理会他的眼神,拿着棍子走来走去,唬得经过的小孩儿都下意识挺胸直背。
断断续续的课上下来,羽是跟她最亲近的孩子,方觉夏摇头笑笑,转头看向窗外,这间被用来做教舍的屋子是大殿众多屋舍之一,跟云的房间很像,都有巨大的窗户和飘扬的轻纱。
窗台之下紧靠自大殿八方跌落而下的水流,似近似远的碎玉之声在耳边回响,轻纱飞扬回落之间,这个山城的面貌清晰可见,窗外的他们累着、笑着、哭着,窗内的他们埋头昏昏欲睡。
起风了。幻境就快结束了,方觉夏能察觉到。
云的焦灼、繁忙和无启奇怪又紧张的氛围伴随着这阵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风传开,连方觉夏和温向烛这种在跳跃的记忆中不明所以的人都能感受得到。
山雨欲来风满楼,等风来雨落,就是终止之时。
死亡就在前方。
三神从天边流出,又流到天边去。
流啊流,流到每一个无启的孩子手心。
这片土地被娘娘赐福,被三神眷恋,被无启珍重。
熟悉的歌谣再次被那位祭司哼唱,歌声远去之时正是新的记忆重启之时,短暂的温馨又紊乱的教学记忆被覆盖,窗外窗内一起消融,再次抬眼时,战争似乎已经开始了。
望着满天红光,方觉夏与温向烛对视一眼,而后移开目光,注视着这无法避免的结局,神色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