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尾有些微的红。那点红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青棠看见了。
“传谢昀。”萧霁说,声音和往常一样稳,“让他派人去北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青棠愣住。
“陛下,”她斟酌着开口,“军报上说,沈将军身中流矢,坠马……”
“我不信。”萧霁打断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和远处的鸟鸣。
“她答应过我。”萧霁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她说,公主有令,不敢不从。”
“我让她活着回来。”
“她没回来,我就不信。”
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眼底那一抹极淡的红。
青棠看着那抹红,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哽:“是,奴婢这就去传谢大人。”
她转身要走,萧霁忽然开口:
“青棠。”
青棠回头。
萧霁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就在青棠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传来,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里的雪:
“她说她想要自由。”
“可我还没告诉她——”
“她要的自由,我给她。”
“她要的……什么,我都给。”
“只要她回来。”
青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
二十年来,她从未见过萧霁这样。
那个永远不动声色、永远深不可测的长公主,那个运筹帷幄、从不示弱的女帝,此刻站在晨光里,背影单薄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青棠忽然想起沈昭出征前那夜。
那夜她去传话,在廊下看见沈昭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月亮。她走过去,沈昭回过头来,对她笑了笑。
“青棠姐姐,”沈昭说,“你说,公主心里,有没有一点舍不得我?”
青棠不知道该怎么答。
沈昭又笑了笑,说:“没关系。有没有,我都认了。”
青棠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此刻她忽然懂了。
她认了。
所以她不回来。
青棠低下头,悄悄拭了拭眼角,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萧霁一人。
晨光越来越亮,落在那道军函上。萧霁把它重新展开,看着上面的字。
“……坠马而亡。”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军函合上,放回袖中。
那里面有另一件东西。
一枚玉佩,玉质普通,雕工粗糙,上面刻着两朵栀子花。
沈昭从北境带回来给她的。
她收在妆奁最底层,和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放在一起。这三年来,她从不敢拿出来看。
可昨夜,她拿出来,攥了一夜。
萧霁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
栀子花憨态可掬,花瓣圆润,刻得不怎么好,却让人看了心里发软。
她想起沈昭把这玉佩递给她时的样子。
风尘仆仆,人瘦了一圈,眼睛却很亮。站在门边,笑着说:“边关没什么好东西,只找到这个,想着公主或许喜欢。”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想着:不过是块粗劣的玉,也敢拿来送我。
她不知道——
这块玉,是沈昭在边关集市上转了三天才找到的。
她不知道——
沈昭握着这块玉,想了很久,才敢送出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
萧霁攥紧那枚玉佩,抵在心口。
窗外,晨光正好。
远处隐约传来朝鼓声,新的一天开始了。百官在宣政殿外等候,等着他们的女帝临朝。
萧霁站在那里,听着那鼓声,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把玉佩收回袖中,理了理衣襟,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大殿,空荡荡的御案,空荡荡的窗。
没有人在那里等她。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门外,青棠和侍卫们候着。见她出来,齐齐行礼。
萧霁点了点头,往宣政殿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青棠。”
“奴婢在。”
“让人去江南查查。”
青棠一愣:“江南?”
萧霁脚步不停,声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她从前说过,想去江南。”
“说那里有栀子花,有酒,有自由。”
“她若活着,多半在那里。”
青棠眼眶一热,低下头:“是。”
萧霁往前走着,晨光落在她肩上。
她忽然想起沈昭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公主保重。”
她那时候想:当然要保重。我还要登基,还要坐江山,还要做很多事。
她不知道——
沈昭说的“保重”,是“往后余生,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的”。
萧霁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那年沈昭出征时的天。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稳,和从前一样。
只是袖中那枚玉佩,被她攥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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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