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二十一年,三月初九。
大梁女帝登基的第九十二天,北境捷报传入京城。
胡虏退兵三百里,献上降表,岁岁称臣。随捷报一同抵达的,还有另一道军函——镇北将军沈昭,于乱军之中身中流矢,坠马而亡。
消息是先送到枢密院的。
枢密使捧着那道军函,手抖了三抖,愣是没敢拆封。他在值房里来回踱了十数圈,直到天色擦黑,才硬着头皮往宫里递了牌子。
牌子递进去半个时辰,里头传出话来:“陛下宣。”
枢密使进殿的时候,女帝正在批奏折。
殿中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笼着御案后那抹玄色的身影。她穿着家常的常服,乌发简单地挽起,未戴冠冕,面容隐在烛火的暗影里,看不真切。
枢密使跪在阶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
“何事?”
女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淡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启禀陛下,”枢密使的声音发紧,“北境捷报……还有,还有一道军函。”
上面沉默了一瞬。
“呈上来。”
内侍将那道军函接过,双手捧着,一级一级踏上御阶。
枢密使跪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他听见内侍的脚步停在御案前,听见军函被拆开的细微声响,然后是漫长的、漫长的寂静。
那寂静太长了。
长得枢密使的膝盖开始发麻,后背沁出冷汗。
终于,女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去吧。”
枢密使如蒙大赦,磕头退了出去。退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烛光里,女帝低着头,手里攥着那道军函,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尊玉雕的人像,好看,但没有温度。
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枢密使站在阶下,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想:到底是天子,听到这样的消息,竟也能不动声色。
可他不知道——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女帝手中的朱笔落了下来。
落在摊开的奏折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萧霁看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军函折好,放回案上,继续批阅下一本奏折。
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很稳,和从前一样稳。当年在朝堂上与群臣周旋,在宫变中指挥千军万马,这双手从来都是稳的。
可此刻,它悬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萧霁放下笔,靠进椅背里。
殿中很静。龙涎香的烟一缕一缕升起来,散开,消失不见。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冷冷的白。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是一双眼睛。
温润的、含笑的、总是不疾不徐看向她的眼睛。
是那个声音。
“公主,我是你的人。”
“公主放心,醉的是他们,不是我。”
“公主,我好困……我听话,睁着眼睛看你。”
“公主保重。”
萧霁猛地睁开眼。
殿中空无一人。月光还是那片月光,龙涎香还是那缕龙涎香。什么都没有变。
可她分明听见自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疼。
很久没有过的疼。
她抬起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她的。
窗外有夜鸟掠过,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萧霁望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那时候她还只是公主,还不是女帝。那时候她出宫祈福,在一条巷子里救过一个被欺负的小乞丐。
她给了那小乞丐一锭银子,一碗热粥。
小乞丐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
马车走远,她掀开车帘回头看。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原地,雪落了她满头,她一动不动地捧着那碗粥,往这边望。
那时候萧霁想: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
后来她忘了这件事。
直到沈昭死后,她派人去查她的过往,才发现——
原来那个雪夜里的小乞丐,就是沈昭。
原来她等了自己十年。
原来她以身入局,甘为棋子,就是为了报那一饭之恩。
原来她什么都算好了。算好如何助自己登基,算好何时假死脱身,算好怎样换取自由。
她什么都算好了。
唯独没算好——
萧霁攥紧那道军函,指节泛白。
她没算好,自己会舍不得。
她没算好,自己会在她走后,疯了一样找她。
她没算好,自己会在这深宫里,对着月光,一遍一遍想起她的眼睛。
萧霁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笑。可如果青棠在这里,一定会吓一跳——她跟了萧霁二十年,从未见过她这样笑。
像是笑自己。
“沈昭,”她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轻轻开口,“你赢了。”
没有人回答。
月光静静地落着,落在那道折好的军函上。军函封面有四个字——
“镇北将军”。
萧霁伸手,把军函拿起来,贴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快。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赢了这局棋。可我呢?”
“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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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女帝在御案前坐到了天亮。
天亮时,青棠进来伺候,看见萧霁还是昨夜的姿势,手里攥着那道军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青棠心里一紧,放轻脚步走过去。
“陛下……”
萧霁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