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冰可打发走好奇宝宝赵宗实关于“欧阳先生是谁”、“为什么他们说你作诗”的连环提问,赶紧给他夹了块樱桃煎堵住嘴:“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结账时冰可特意让掌柜把隔壁雅间和岩鹰那几桌的账都一并结了,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应承。
下午的安排是去看相扑表演,这是汴京民间极受欢迎的活动,不仅有专门的“瓦舍”表演,节庆时街头也有擂台。
冰可带赵宗实去的,是城西一处较大的瓦舍,当年也是跟李元昊来的这家看相扑,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叫好声、惋惜声,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热烈的亢奋。
买票进场,里面是个圆形场子,中间一块黄土夯实的高台便是擂台。四周阶梯式看台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伸长了脖子,神情激动,台上一对仅着犊鼻裈的彪形大汉正在角力,肌肉虬结,汗如雨下,每一次发力都引得台下阵阵惊呼。
赵宗实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抓紧了冰可的手,眼睛却瞪得溜圆,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
“这叫相扑,也叫角抵,是咱们汉唐就有的技艺,跟摔跤有点像,但规矩更多些。”冰可凑在他耳边大声解说,“看见没?要把对方摔倒在地,或者推出圈外才算赢,不能打脸,不能踢要害……”
正说着,台上形势突变!那身形稍矮却更敦实的汉子一个巧劲,抱住对手的腰,猛一发力,竟将高出半头的对手整个抡起,在空中转了半圈,狠狠砸在黄土地上!
“好——!” 全场沸腾!喝彩声几乎掀翻屋顶,被摔的汉子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裁判上前数数,随后举起胜者的手臂。
赵宗实看得小脸通红,也跟着用力鼓掌,完全忘了平日的矜持,冰可笑眯眯看着他,心想这才对嘛,小孩子就该有小孩样。
一场接一场,有势均力敌的缠斗,也有一边倒的碾压,赵宗实看得目不转睛,时而紧张得屏住呼吸,时而兴奋地拍手,还会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喊“用力!”“撑住!”。冰可则忙着给他买解渴的甘草冰雪凉水,递手帕擦汗,其实是兴奋的热的。
表演散场时,夕阳已西斜,赵宗实依依不舍地回头望,还在跟冰可讨论刚才哪个招式最精彩。
回宫的马车上,小家伙累得靠在冰可身上,手里还抱着下午买的那只憨态可掬的泥塑小兔子,眼皮开始打架,嘴角却还带着笑。
“今天开心吗?”冰可摸着他的头问。
“开心……”赵宗实迷迷糊糊应着,“从未如此开心过,张娘子,我们……下次还能出来吗?”
“当然能,等你功课完成得好,咱们就出来玩。”冰可承诺。
“嗯……”赵宗实安心地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怀里的小兔子抱得紧紧的。
马车驶入宫门,在福宁殿角门停下,冰可轻轻摇醒赵宗实,帮他整理好衣冠,小家伙醒来,意识到回到了宫中,那股属于皇子的沉稳气度又回到了身上,只是眼中还残留着未尽的笑意。
他下了车,向冰可躬身行礼:“谢张娘子今日带儿臣……带六郎游玩,六郎受益匪浅,非常开心。”
“乖,回去好好歇着,小兔子放床头,让它陪你。”冰可笑语。
赵宗实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冰可才转身回殿。
她没注意到,远处廊柱后,一道身着皇后常服的身影静静立着,正是曹皇后,她看着赵宗实对冰可依依不舍的样子,看着冰可自然随意地揉那孩子的头,眼神复杂难言。
身边的嬷嬷低声道:“娘娘,这张氏也太……皇子何等尊贵,她竟带出宫去那般鱼龙混杂之地,还看那些粗鄙的相扑……这成何体统?”
曹皇后默然片刻,轻声道:“但她让那孩子笑了。” 她见过赵宗实很多次,那孩子总是礼貌周全,却也总是沉静得不像个孩子,可方才他回头时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是她从未见过的。
“可是娘娘,官家让她教养皇子,这意思……”嬷嬷压低声音,“将来若皇子真的大位有继,她无位无份,却堪比帝师、亚母,这……将娘娘置于何地?”
曹皇后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想起四年前,官家将她召至福宁殿,开门见山地说:“丹姝,朕立你为后,是朝臣所迫,亦是社稷需要,但朕心中已有一人,再容不下其他,你若为后,需明白,你只是皇后,不会是朕的妻子,朕不会临幸你,也不会给你子嗣,你若答应,朕许你曹家满门荣光,许你皇后尊荣,若不答应,后位便空悬。”
那时她震惊,屈辱,却也明白,这是皇室女子的宿命,她答应了,为了家族,也为了那个她从小被教导要仰望的位置。
可那张冰可呢?官家竟对她说,若冰可想要后位,她便得让,而冰可……居然不要,她只要待在官家身边,无名无分,却享尽帝王独一无二的宠爱与信任,如今,连未来的储君,都对她如此依恋亲近。
曹皇后不明白,在她所受的教养里,后位是女子至高荣耀,是家族辉煌的保障,是毕生追求的终点,可有人竟然视如敝履,那张冰可要的,究竟是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官家这个人?
她忽然感到一丝茫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意,或许这世间,真有超脱了权位尊荣、纯粹如初的感情,只是她曹丹姝,此生无缘罢了。
轻轻叹了口气,曹皇后转身离去,凤袍曳地,背影端凝依旧,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夜深人静,福宁殿寝宫内,赵祯已沉沉睡去,连日朝政军事的操劳,让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冰可却毫无睡意,她轻轻抽出被赵祯握着的手,悄声下床,走到窗边的贵妃榻上坐下。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殿内光滑的金砖上,她抬起手腕,黑色手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中间那片区域,一点红光固执地闪烁着,微弱却恒定,如同永不熄灭的余烬。
没有信号,依然是红灯。
她轻轻摩挲着手镯冰凉的表面,杜文杰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绿灯亮,通道开,你可以选择回来,但记住,每一次穿越都是单向的,回去后,除非再次启动定位,否则你无法主动回到这个时间点,而且……时间线的扰动无法完全预测。”
回去,回到现代,然后,再次启动穿越,目标:1031年3月,西北,保安军。
林溪。
最终为救她而死在1039年早春二月沼泽地里,她的小溪……
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绵密的刺痛,她刻意不去深想,用赵祯的爱、用宫中的生活、用教赵宗实的忙碌来填满时间,可每当夜深人静,看着这闪烁的红光,那个身影就会清晰地浮现。
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走出时间。林溪在“这条”时间线上死了,但在另一条、她还未介入的时间线上,他还活着。1031年3月,他还在保安军!
可是赵祯呢?
她回头,看向龙床上安睡的男子,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似乎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是帝王,是天下之主,也是将她从西北救回、给她无限包容与深爱的男人,他叫她“可儿”,在她面前自称“我”,为她对抗朝臣的非议,为她毫不妥协地拒绝西夏的勒索,甚至说出“宁可不要皇位”的话。
她爱他吗?爱!这深宫困不住她自由的灵魂,却因他的存在而成了温暖的港湾,他的爱厚重如山,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归属感,和他在一起,是心安,是尘埃落定。
那林溪呢,那个总是默默的付出,他说她是他的命,他的爱像清澈的溪流,简单,直接,滚烫。
爱能比较吗?或许不能,就像她无法比较现代的自由与古代的深情,这是两条不同的时间线,两个不同的她,两份不同的挚爱。
或许,这就是“双全法”,在不同的时间河流里,履行不同的承诺,安放不同的情感。
手镯的红光静静闪烁,像在催促,又像在等待。
冰可将手镯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而且,绿灯还没亮,她还有时间,去珍惜眼前人,去履行这一世的缘分。
她轻轻回到床上,钻进赵祯温暖的怀抱,赵祯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搂住,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冰可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稳健的心跳,渐渐沉入梦乡。
而在皇子所的寝殿内,十岁的赵宗实侧身睡着,怀里紧紧搂着那只泥塑小兔子,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热闹的街市,牵着那双温暖柔软的手,看着皮影戏,吃着冰糖葫芦,在震天的喝彩声中为相扑手欢呼……
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意。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皇宫的每一个角落,有人为情所困,有人在梦中欢笑,有人孤寂守望,有人负重前行,这深深宫阙之内,爱恨情仇,家国天下,个人的渺小抉择与历史的浩荡洪流,在这一夜,静静交织,默默流淌。
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但至少此刻,有人安睡,有人守护,有人怀抱着小小的希望,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