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其实挺简单,但在一个十岁的、只读过圣贤书的孩子眼里,简直如同神迹:平凡的猪油和脏兮兮的灰水,竟能变成香喷喷、能洗东西的“肥皂”?
赵宗实看着那几个小模具,眼神亮得像星星,他抬头看冰可,小脸红扑扑的,全是兴奋:“张娘子,这……这能教我吗?我也想试试!”
“当然可以!”冰可爽快答应,“不过今天材料不够了,下次你来,咱们一起做,你可以做自己喜欢的形状,小猫、小狗、甚至刻上你的名字。”
“真的?”赵宗实眼睛更亮了。
“真的。”冰可揉揉他脑袋,“不过这是咱们的小秘密,不能随便跟人说哦,不然别人都说我教皇子玩泥巴……呃,玩猪油,你父皇该挨朝臣骂了。”
赵宗实被逗笑了,用力点头:“儿臣不说!”
冰可又跟他讲了讲“火焰变色”的原理,其实她自己也一知半解,只大概说不同金属燃烧颜色不同。赵宗实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虽然有些问题冰可也答不上来,但她不敷衍,直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以后咱们一起查书”。
两人头碰头在凉亭里嘀嘀咕咕,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全神贯注,阳光透过亭角洒在石桌上,照得那些琉璃器皿闪闪发光,也照在赵宗实兴奋的小脸上。
远处廊下,赵祯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冰可毫无架子地蹲在孩子身边,比划着手势讲解,看着赵宗实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眼睛发亮、小脸通红、时不时露出属于十岁孩童的真切笑容,看着两人因为一个实验成功而击掌欢呼……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夹杂着细微的酸楚。
若这是他和冰可的孩子……该多好。
冰可会是个多么有趣的母亲?不会逼孩子死读书,会带他做各种稀奇古怪的实验,会揉着他的脑袋说“玩没关系”,会和他像朋友一样商量事情……
赵宗实这孩子,自幼沉稳懂事,但赵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鲜活生动的表情,那是一种被尊重、被平等对待、被允许探索的快乐。
赵祯忽然有些感激冰可,她给了这孩子,一份深宫里罕见的、纯粹的陪伴。
傍晚时分,赵宗实依依不舍地告辞,答应明日再来学“制作肥皂完整版”。冰可送他到殿门口,往他手里塞了块刚脱模的莲花形肥皂:“拿回去试试,洗手洗东西都行,小心别吃啊,不好吃的。”
赵宗实珍重地接过,小心揣进怀里,行礼退下。
冰可转身回殿,正撞上赵祯温柔的目光。
“玩得开心?”他问。
“开心!”冰可蹦到他身边,挽住他胳膊,“宗实太聪明了,一点就通,而且你发现没?他其实很有好奇心,只是被规矩压住了,我今天问他有什么想玩的,他居然说想看狸猫扑蝶、想放纸鸢,多简单的愿望啊,居然从没实现过。”
赵祯轻叹:“他是皇子,未来的储君,自然要比旁人承受更多。”
“储君也是孩子啊。”冰可嘟囔,“受益,以后让他常来,我保证不耽误他正经学习,但总得给他留点玩的时间吧?劳逸结合嘛。”
“好,依你。”赵祯搂住她肩,“不过你那些‘魔法’,悠着点教,硝石硫磺之类,不可多碰。”
“知道啦,安全第一。”冰可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太医是不是该来了?”
话音未落,外头通报:“太医令王大人求见。”
赵祯神情微肃:“宣。”
太医令王惟一是太医院院使,年过五旬,医术精湛,深得赵祯信任,他提着药箱进来,行礼后,在赵祯示意下为冰可诊脉。
冰可伸出手腕,王惟一仔细诊了左右手脉象,又观她面色、舌苔,询问了些日常起居饮食。
诊了约一刻钟,王惟一收回手,沉吟片刻,谨慎道:“启禀官家,张娘子脉象平和有力,气血充盈,五脏六腑皆无虚损之象,从脉象看……身体康健,并无病症。”
赵祯皱眉:“那为何月事四年未至?”
王惟一躬身:“臣亦觉蹊跷,女子月事不来,多为气血亏虚、冲任失调,或痰湿阻滞、情志不畅所致。但张娘子面色红润,脉象健旺,情志豁达,饮食睡眠皆佳……实无闭经之由。”
他顿了顿,试探道:“不知娘子幼时月事可规律?可有受过寒凉重伤?”
冰可摇头:“我……家乡气候与中原不同,身体底子一直很好,至于受伤……”她想起第一次穿越时全身剧痛、短暂失忆的经历,但这事没法说,只得含糊道,“没受过重伤。”
王惟一捋须沉思,最终道:“臣先开几副调理冲任、温经活血的方子,娘子服用一月看看,若仍无动静,再行斟酌。”他写下方子,多是当归、川芎、熟地、白芍、香附等常见药材,剂量温和。
赵祯接过方子看了看,点头:“有劳王卿,此事……”
“臣明白。”王惟一躬身,“张娘子凤体安康,只是需调理气血,臣会每日来请脉记录。”
太医退下后,殿内安静下来。
冰可看着赵祯紧锁的眉头,伸手抚平他眉心:“别担心啦,太医都说我健康得很,可能就是……体质特殊吧。”
赵祯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低沉:“冰可,若真治不好,也无妨,我们有宗实,我视他如己出,你若喜欢他,我们便一起好好教导他,将来这江山……”
“受益,”冰可打断他,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不要你因为我没有孩子,就勉强自己去‘视如己出’,宗实是个好孩子,我愿意亲近他、教他,是因为我喜欢他聪明懂事,不是因为他可能是未来的太子。”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而且……谁知道呢?也许哪天我突然就好了,你看我,四年了一点没老,说不定身体在默默调整呢?咱们不急,好不好?”
赵祯望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焦虑,没有自卑,只有坦然与温柔,他心中酸软,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好,不急,冰可,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都不重要。”
冰可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嗅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
她其实知道答案,杜文杰当年说得很清楚:时空穿越导致细胞层面变化,端粒异常延长,内分泌系统受影响,这不是病,是一种“状态”,吃什么药,大概都很难逆转。
但她不能说。
就让他抱着希望吧,就让自己乖乖喝药吧,至少这样,他不会太难过。
“对了,”冰可抬起头,转移话题,“明天宗实来,我想教他做肥皂完整版,需要些新鲜猪油和花草汁调色调香,你能让人准备吗?”
赵祯失笑:“你倒会使唤我。”
“那当然,”冰可理直气壮,“你是我男人,不使唤你使唤谁?”
赵祯心头一暖,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好,我让人准备,不过……”他眼中闪过促狭,“你教宗实做肥皂,是不是因为你自己懒得做,想让他当免费劳动力?”
“哎呀,被你看穿了!”冰可嘻嘻笑,“这叫‘教学相长’,他学了手艺,我得了肥皂,双赢!”
赵祯摇头笑叹,心中那点阴霾散了大半。
夜色渐深,福宁殿内烛火温馨。
冰可喝着宫女煎好的药,苦得皱脸,赵祯忙递上蜜饯,看她像孩子似的含进嘴里,眉眼舒展的模样,心中柔软一片。
有没有孩子,真的不重要。
只要有她在身边,这深冷宫廷,便是人间四月天。
而此刻的赵宗实,正在自己寝殿的灯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块莲花形肥皂。
皂体还带着淡淡的猪油香和草木灰的气息,并不好闻,但形状精致,触手温润。他想起下午张娘子教他时认真的表情,想起她说“这是咱们的小秘密”,想起她揉他脑袋时温暖的手……
他把肥皂放在枕边,躺下时还忍不住看一眼。
原来除了读书写字、礼仪规矩,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有趣的事。
原来有人会蹲下来和他平视,会问他“你想玩什么”,会和他一起为了一团彩色火焰惊呼。
赵宗实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意入睡。
梦中,他好像又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凉亭里,和张娘子一起,看着火焰变幻出彩虹般的颜色。
像个,真正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