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一眼终生
康定二年·正旦夜宴
汴京皇宫,垂拱殿偏殿。
因这两年对西夏用兵,国库吃紧,赵祯下旨免去往年盛大奢华的正旦大宴,只在内宫设小规模家宴,与宗亲、后妃共度新年。
暮色四合时,偏殿内已点起数十盏宫灯,殿内设两张长案,主位上自然是官家赵祯,其下依次是曹皇后、张美人、杨美人、苗淑妃等几位有品级的嫔妃。另一张长案则坐满赵氏宗亲:北海郡王赵允弼、濮安懿王赵允让(赵宗实生父)、赵允升、赵允成等十余位近支亲王郡王,以及他们的家眷。
殿内气氛本有些肃穆,毕竟是天家宴饮,规矩森严,但当那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所有目光骤然凝固,呼吸声都轻了。
冰可今日并未穿正式礼服,她穿一件天水碧色素面长褙子,内搭月白抹胸长裙,腰间系一条银线绣缠枝莲纹的绦带,这是她自己画了图样让尚服局做的,款式简洁流畅,没有层层叠叠的广袖和繁复刺绣,反倒衬得她身姿窈窕,行动间如行云流水。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
一头浓密卷曲的长发并未盘成复杂高髻,而是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珍珠长簪斜斜固定,几缕卷发自然垂在颈侧与鬓边。这是冰可照着现代韩式新娘发型改良的,慵懒随意中透着精心雕琢的美感。脸上妆容更是与殿内所有女子不同,没有涂得煞白的三白妆,没有两坨红胭脂,而是用她从现代带回的粉底液轻薄打底,眉形修得精致自然,眼线微微上挑,唇上涂着桃色口脂,整张脸在宫灯下泛着珍珠般细腻光泽,眉眼间那股鲜活灵动的气息,与这殿内所有被规矩框住的女子截然不同。
她走进来,对满殿凝固的目光恍若未觉,只对主位上的赵祯微微一笑。
赵祯今日穿绛纱袍,头戴展角幞头,天子常服,他原本正与身侧的曹皇后低声说话,见冰可进来,眼神瞬间柔软下来,唇角不自觉扬起,抬手示意她过来。
“冰可,来我这边坐。”他声音温和,用的是再自然不过的“我”自称。
满殿宗亲面上不动,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北海郡王赵允弼(赵允让之兄,赵宗实伯父)手中酒盏微微一颤,他年近五旬,是太宗一脉中辈分较高的亲王,十二年前在西园雅集上和国宴上见过冰可。那时这女子作诗和一曲歌舞惊艳四座,引得西夏太子李元昊当场求娶,辽国皇子耶律宗真力邀出仕,闹得满朝皆知,且这容貌……赵允弼眯起眼,仔细打量,非但未老,反倒比十二年前更添风韵,这怎么可能?妖术?仙法?他心头凛然,下意识去看自己十三弟赵允让。
濮安懿王赵允让垂眸盯着案上酒菜,看似平静,袖中手却紧握,他是赵宗实生父,官家无子,宗实自幼养在宫中,虽未正式立储,但朝野皆知这孩子是未来的太子,这女子由官家御驾亲征从西北接回宫,且得官家如此专宠……会不会影响宗实?他余光瞥向坐在孩童席位上的儿子。
其他宗室男子,无论年长年少,此刻都难以自制地将目光投向冰可,有惊愕,有探究,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些年岁较轻的郡王子弟,眼中闪过惊艳乃至痴迷,十二年前他们或许还是少年,如今已是青年,见到这般容貌气度绝伦的女子,且是官家心尖上的人,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宗室女眷们则又是另一番心思,年长的王妃、郡君们交换眼色,低语窃窃:“就是她?”“十二年前那个张氏?”“竟一点没老……”“难怪官家这些年对后宫冷冷淡淡……”年轻些的郡主、县主们则更多是好奇与羡慕,她们自幼被礼法束缚,何曾见过这般洒脱自在的女子?走路姿态、穿着打扮、甚至看人的眼神,都与她们不同。
冰可走到赵祯身侧,那里早已设好坐席,位置竟与曹皇后平齐,她坦然坐下,对曹皇后微微颔首:“皇后娘娘安好。”
曹皇后曹丹姝今日穿深青色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妆容端正威严。
她面上带着得体微笑:“张娘子安好,许久不见,娘子风采更胜往昔。”声音平静,心中却如沸水翻腾,官家竟直接让她住进福宁殿,日夜相伴,如今家宴上座位安排已近乎并立,她这皇后,算什么?
张美人坐在曹皇后下首,今日穿绯红织金褙子,妆容艳丽,她入宫晚,未见过冰可,只听宫人私下传过“官家心里有位张娘子”。此刻亲眼见到,那女子甚至未施全妆,却已将自己精心打扮两个时辰的容貌衬得俗艳不堪,她捏紧了手中纨扇,指甲几乎掐进扇柄。
苗淑妃、杨美人等都是见过冰可的,此时也是神色各异,她们这些年虽不得宠,但好歹偶尔能见官家一面,也仅是见一面,官家从未招她们侍寝,这女子一回来,官家更是再未踏入后宫半步,这般容貌气度,莫说男子,便是她们看了也觉心悸,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与鲜活,是深宫女子永远无法拥有的。
赵祯对满殿暗流恍若未觉,侧身对冰可低声道:“今日菜色有尚食局新研的蟹酿橙,你尝尝。”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寻常夫妻闲话。
冰可笑着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看向孩童席位上一个安静端坐的小男孩。
那孩子约莫十岁,穿浅青色锦袍,头戴玉冠,坐姿端正,小脸白白净净,眉眼清秀,一双眼睛黑亮有神,他正偷偷往这边看,与冰可目光对上,立刻垂下眼,耳尖微红。
“那就是宗实?”冰可轻声问赵祯。
赵祯顺着她目光看去,眼神柔和下来:“嗯,宗实,过来。”
赵宗实起身,步伐稳重地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行大礼:“儿臣叩见父皇,叩见皇后娘娘。”顿了顿,转向冰可,显然迟疑了一下该如何称呼,宫中并无这位娘子的正式册封。
冰可笑着解围:“叫我张娘子就好。”
赵宗实便恭敬行礼:“见过张娘子。”
声音稚嫩却清晰,礼仪一丝不苟,冰可心中啧啧称奇:现代十岁孩子还在玩手机打游戏,这位未来皇帝已经一副小大人模样了,她招手让他近前:“来,让我瞧瞧。”
赵宗实抬头看向赵祯,见父皇含笑点头,才走上前几步。
冰可细细打量他:这可是未来的宋英宗耶!长的可真好,又是一个迷死人的小帅哥,现在脸蛋还有些婴儿肥,但轮廓已见清俊,尤其那双眼睛,黑亮清澈,眼神里既有孩童的天真,又有超出年龄的沉稳,她又想起历史上宋英宗体弱多病、在位仅四年,心头莫名一软,语气更柔和:“几岁了?”
“回娘子,十岁。”赵宗实答得规矩。
“平日读什么书?”
“《论语》《孟子》已通读,正在学《左传》,习颜体。”
“会画画吗?”
“跟画院待诏学过花鸟,但画得不好。”
一问一答,孩子始终恭敬有礼,冰可越看越喜欢,这简直就是古代版“别人家的孩子”,颜值高、懂礼貌、爱学习,她抬头对赵祯笑道:“以后让他常来福宁殿玩吧,我教他写字读书。”
赵祯挑眉,眼中闪过戏谑:“你……教他写字?”他可是见过冰可那手歪歪扭扭、夹杂奇怪符号的“墨宝”。
冰可瞪他一眼:“别看不起人啊!我虽然毛笔字不行,但我可以教他别的,数理、格物、甚至英文!”她转向赵宗实,眨眨眼,“想不想学点宫里学不到的有趣东西?”
赵宗实眼睛亮了亮,但依然克制地看向赵祯。
赵祯失笑,伸手握了握冰可的手:“行,依你,宗实,日后得空便去福宁殿向张娘子请教。”
“儿臣遵旨。”赵宗实恭敬应下,退回自己座位前,又偷偷看了冰可一眼,小脸微红。
这一幕落在满殿宗亲眼中,又是另一番解读。
赵允让心头微沉:官家对这女子宠溺至此,竟允她接近宗实,这是何意?要让她教导未来太子?她一个来历不明、无位无分的女子……
赵允弼则想得更深:这女子容貌不老,必非常人官家让她教导宗实,莫非真有意……他瞥向冰可平坦的小腹,心中凛然,若这女子诞下皇子,宗实这养子地位便尴尬了,可转念一想,这女子回宫已有四年,若真能生育,早该有动静了,难道……
其他宗室亦是各怀心思,有觉得官家过于纵容的,有好奇这女子究竟有何本事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曹皇后面上微笑不变,袖中手指却已掐进掌心,教导皇子……官家这是要将这女子抬到何等地位?她这皇后尚在,皇子教养之事……唉!罢了!
张美人几乎咬碎银牙,她入宫多年无所出,若能抚养宗实,地位必将稳固,如今竟被这半路杀出的女子截了去!
宴席继续进行,尚食局宫女鱼贯而入上菜,冰可尝了蟹酿橙,果然鲜美,又试了几样精致小点。她吃相自然,不像殿内其他女子小口细嚼,而是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侧头与赵祯低声点评哪道菜好,哪道太咸,赵祯含笑听着,不时为她夹菜,两人之间流淌的那种亲密与默契,刺得满殿嫔妃眼睛生疼。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宗亲们开始相互敬酒,几位郡王向赵祯敬酒时,眼神总不自觉飘向冰可。
赵允成(赵允让之弟)借着酒意,笑着开口:“张娘子十二年容颜未改,真乃天佑之人,不知娘子平日用何保养秘方?贱内常叹年华易老,若得娘子指点一二,感激不尽。”
这话问得巧妙,既恭维又探底,满殿目光再次聚焦冰可。
冰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笑眯眯道:“郡王过奖了,保养嘛……无非是多运动、少吃糖、做好防晒、保持好心情,哦,还有别整天闷在屋里胡思乱想,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心情好了,人自然就年轻啦。”她说得轻松随意,全是现代健身博主的套话,但在古人听来却新鲜。
赵允成之妻,一位四十余岁的郡君,忍不住追问:“运动?可是习武或舞蹈?防晒……是何意?”
冰可耐心解释:“运动不一定是习武,散步、慢跑、拉伸都算,至于防晒,就是出门时注意遮挡阳光,太阳晒多了皮肤容易老化。”她顿了顿,看着那郡君脸上厚厚的粉和明显的细纹,职业病发作,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其实妆不用涂那么厚,皮肤也需要透气,晚上睡前一定要洗脸,用些滋润的膏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