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战后余波
十月的秋风,已带上了北地的寒意,辽国中京大定府的皇宫暖阁内,炭火早早生起,南院枢密使萧孝穆将一份密报呈于耶律宗真面前,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精明的算计。
“陛下,最新细作回报已然核实,宋夏三川口之战,宋军刘平部万余精锐确已全军覆没,主将战死,副将被俘,延州虽侥幸未破,但城防残破,军民死伤惨重,鄜延路赤地千里,宋廷虽已任命韩琦、范仲淹整顿陕西,然元气大伤,非数年难以恢复,其河北、河东兵马西调,北疆防务确有疏漏。”
耶律宗真接过密报,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这消息其实从七月西夏退兵时他就陆续得知,如今只是更加详尽确凿。他放下密报,端起温热的奶茶,缓缓啜饮一口。
“宋人新败,丧师辱国,正是惶惶不可终日之时。”萧孝穆声音压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我南京、西京两道兵马早已枕戈待旦,此刻若遣使南下,陈兵边境以为威慑,再于谈判中稍作强硬,宋人内外交困之下,必然让步,即便不增岁币,亦可迫其在榷场互市、边界牧地等旧日争议上做出重大妥协。”
几位在场的契丹贵族将领也纷纷附和,眼中闪烁着草原狼群见到受伤猎物时的光芒,趁你病,要你命,这本就是草原生存的法则,也是国际政治的常态。
耶律宗真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他脑海中再次闪过冰可的容颜。此刻的她在汴京,在赵祯身边,是否正为西北的惨败和国家的危局忧心如焚?赵祯又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如果此时辽国大举施压,赵祯会如何应对?朝中那些主和派会不会更加猖獗?甚至……会不会有人再提起李元昊国书之事,逼迫赵祯做出更屈辱的妥协,包括牺牲她?
这念头让他心中一阵烦躁,他不希望冰可通过这种方式,因为宋国的软弱和赵祯的无能而陷入险境,他想要的,是在将来某个时候,由他亲手将她从赵祯身边“赢”过来,或者让她心甘情愿地选择他,而不是通过这种可能伤害她的胁迫。
然而,身为辽国皇帝,他必须将国家利益置于个人情感之上 此刻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让宋国持续流血虚弱,符合辽国的长远战略。
“萧卿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耶律宗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宋人新败,国力受损,我大辽确应有所表示,以维护边境安宁,并获取应有之利益。”
萧孝穆等人面露喜色。
“然,”耶律宗真话锋一转,“此时正值宋夏战事甫定,宋人惊魂未定,若逼迫过甚,恐狗急跳墙,或将残余兵力尽数调往北疆,与我决一死战,又或,彻底倒向西夏,联夏抗辽,亦非我所愿见。”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更“稳妥”的方案:“可遣使赴汴京,以‘关切邻邦战事、忧虑边境安宁’为名,语气可较往常略显强硬,明确提出,因宋夏战事导致边境不宁,我大辽为维持边防、安抚部族,耗费巨增,望宋廷能‘体谅’,在原有岁币基础上,酌情增加绢、银之数,以为补偿,同时,可重提边境榷场细节及部分草场归属旧议,试探其底线。”
这是一个既施加了压力、索要了实际利益增加岁币,又没有把宋国逼到绝境的方案,增加岁币是实打实的好处,重提旧议则是留有余地的试探和未来的筹码。
萧孝穆略一思索,便领会了皇帝的意图:“陛下圣明!此策进可攻,退可守,宋人若应允增加岁币,我大辽凭空得利,若其拒绝或只应允部分,我亦可视其反应,再做计较,且已示之以威,既可获利,又不至立刻引发大战。”
“便依此议。”耶律宗真挥手,“使者人选,萧卿定夺,务必要让宋人感受到压力,但又不能让其觉得毫无转圜余地。”
“臣遵旨!”
使者领命南下,约半月后,辽使抵达汴京,在垂拱殿上,果然以“宋夏战事扰动北疆,辽国为保境安民耗费甚巨”为由,措辞虽仍称“兄弟之邦”,但语气已无往日的“客气”,明确要求宋廷增加岁币,并重提了几处边境争议。
消息传来,朝堂再次震动,主战派怒斥辽国趁火打劫,无耻之尤,主和派则满面愁容,认为新败之余,无力再启边衅。
赵祯高坐御座,听着辽使近乎最后通牒般的言辞和朝臣们的激烈争论,面色沉静如水,唯有袖中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屈辱,又是屈辱!三川口的血尚未干涸,李元昊的威胁犹在耳边,如今耶律宗真又挥刀而来!
然而,现实冰冷如铁,陕西残破,需要时间休养,河北河东兵力被抽调,防务空虚;国库因战事和赈灾已显窘迫,此刻若断然拒绝辽国要求,一旦辽军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经过数日激烈朝议和艰难权衡,在韩琦、范仲淹从陕西发回的“暂避锋芒、徐图恢复”的密奏影响下,赵祯最终做出了痛苦的决定:原则上同意辽国增加岁币的要求,但具体数额需再议,对于边境争议,则采取拖延策略,表示需详细勘察再议。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宋廷在原有岁币,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的基础上,同意每年再“赠予”辽国绢五万匹、银二万两,美其名曰“助北朝安抚边民之费”。辽国则在边境争议上暂时松口,维持现状。
消息传出,朝野再次哗然,士人痛心疾首,视为又一国耻,但无论如何,北疆的战争危机暂时化解了。
辽国使者心满意足地北返后,汴京的深秋更添了几分萧瑟,福宁殿内,炭火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赵祯眉宇间那抹沉重的疲惫。
冰可看着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心中满是疼惜,她走过去,轻轻为他按摩太阳穴,赵祯没有睁眼,只是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又让你见笑了,打了败仗,还要赔钱……如今连耶律宗真也来敲一笔。”
“这不是你的错。”冰可的声音温柔却坚定,“是敌人太贪婪,是形势比人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稳住了大局,争取了时间。” 她顿了顿,转移话题,想让气氛轻松些,“对了,受益,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什么事?”赵受益睁开眼,看向她。
“是关于小雪的婚事。”冰可在他身边坐下,“去年从平康坊回来,我就想着要给她找个好归宿,不能耽误了,这丫头死心眼,为了等我和……和林溪,一直守着那院子,如今都二十三了,战事耽误了一年,现在该办了。”
赵祯点点头:“是该办了,她是你的丫鬟,也是忠仆,你看中了哪家儿郎?我给她赐婚,风风光光嫁出去。”
冰可摇摇头:“我不想要什么高门大户,那些大家族规矩多,妻妾成群,关系复杂,小雪性子单纯,进去了怕是要受委屈,我就想她找个靠谱的人,简简单单过两个人的小日子,平安喜乐就好。” 这是她现代人的婚姻观,一夫一妻,平等尊重。
赵受益若有所思:“那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我觉得……岩鹰就不错。”冰可道,“他今年三十了吧?一直在皇城司,为人稳重,办事可靠,长得也周正,就是因为工作性质特殊,一直没成家,他跟小雪也常见,我常让他去接小雪进宫,也不知道两人有没有点意思。”
赵祯想了想:“岩鹰确是忠勇可靠之人,若他愿意,我自然乐见其成,只是他身为你的贴身护卫首领,若成了亲,这差事恐怕得调整一下,毕竟有了家室,再时刻护卫内宫,多有不便。”
“我也是这么想的。”冰可说,“如果岩鹰愿意娶小雪,就把他调到皇城司内部任职,不用再外出执行危险任务,也不用时刻跟着我,还有夜枭、灰隼、草蛇他们,年纪也都不小了,也该让他们有机会成家立业。可以让他们也在皇城司内部转文职,或者调到其他安全些的岗位,我身边再换几个年轻的护卫便是。” 她笑了笑,“他们为皇家效力这么多年,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成了家,安了心,才能更好地为朝廷办事,也能为大宋多生几个未来的栋梁呢!”
赵祯被她最后一句逗笑了,心中阴霾散去了些:“你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召岩鹰来问话。”
翌日,岩鹰被召至福宁殿偏殿,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皇城司便服,身姿挺拔,面容沉稳,只是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不知官家和娘子突然单独召见所为何事。
赵祯端坐,冰可坐在一旁,冰可看着岩鹰,直接开门见山:“岩鹰,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终身大事,你今年三十了,可曾想过成家?”
岩鹰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声音沉稳:“回娘子,末将身为皇城司护卫,职责所在,未曾多想。”
“那现在想想。”冰可微笑,“你觉得平康坊的小雪姑娘如何?”
岩鹰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抬眼看向冰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惊讶,有恍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赧然。他常奉命去平康坊接小雪,那个安静懂事、眼神清澈的姑娘,不知不觉已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只是身份悬殊,他是官家亲卫,她是娘子旧婢,且职责在身,他从未敢有非分之想。
“小雪姑娘……善良贤淑,是很好的姑娘。”岩鹰斟酌着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