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三川口战役之六
鬼愁涧东口外的开阔地上,积雪被践踏成污浊的泥泞。刘平率领的不足千人残兵,与李元昊亲率的西夏中军铁骑对峙着,寒风卷起血腥味和烟尘,天地间一片肃杀。
刘平额头伤口流下的血已经凝固,与尘土混合成暗红色的痂,他环视身边将士,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疲惫、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三千精锐入涧,能冲出来的不足三成,且人人带伤,箭矢将尽。
“刘平将军,”李元昊的声音隔着百步传来,清晰而冰冷,“你已无路可走,放下兵器,朕可饶你不死,许你在我大夏为将,何苦为那昏聩的赵祯陪葬?”
刘平惨然一笑,用嘶哑的声音回应,声音不大,却让身边每个将士都听得清楚:“李元昊!刘某世受宋恩,官家以边事相托,信重有加,今日中你奸计,是我刘平无能,累及三军!然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要我投降?除非黄河水倒流,贺兰山崩塌!”
他猛地举起手中卷刃的长剑,对身后将士高声道:“弟兄们!身后是死路,前方是敌酋!但求死得其所,不负这身宋家衣甲!随我,杀敌报国!”
“杀——!”
最后的冲锋,在悲壮的怒吼中发起,千余残兵,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扑向严阵以待的西夏铁骑,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以命换命的搏杀。
李元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轻轻挥手。
铁鹞子开始加速,如同钢铁城墙般平推过来,箭雨覆盖,长矛如林,宋军残兵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粉碎。
刘平身中数箭,仍挥舞长剑连杀两骑,最终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胸腹,挑落马下,他瞪大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口中溢出血沫,用尽最后力气喃喃:“官家……臣……有负……所托……”
另一员宋军大将石元孙,在营寨被攻破后率残部西撤,途中遭遇西夏伏兵,力战被俘。
至此,刘平所率万人大军,除少数溃散,大部被歼,主将刘平战死,副将石元孙被俘,三川口之战,以宋军援兵的彻底覆灭告终。
延州城头,狄青已经连续六日未曾卸甲,铜面具下的脸布满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城下西夏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虽然凭借城墙和准备充足的守城器械,一次次击退进攻,但守军伤亡也在不断增加,箭矢滚木消耗巨大。
最让他心焦的,是西南方向远山处,那一整天都未停息的隐约厮杀声和异常烟尘。午时过后,那些声音和烟尘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都监,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三个。”副将低声禀报,面色惨白,“他们说……三川口方向,西夏军正在打扫战场,垒……垒京观。看到我军……我军旗帜被焚,满地尸骸……刘字帅旗……倒了。”
狄青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在垛口上的手青筋暴起。虽然他早有预感,但当噩耗真的传来时,仍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刘平将军……万人大军……就这么没了?
“消息封锁!”狄青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敢泄露者,斩!”
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在城中传开,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将瞬间崩溃,延州能守到今天,除了城防之利,很大程度上还靠着“援军将至”这一线希望。
“种世衡将军那边有消息吗?”狄青问。
“没有,派往保安军联络的人都没回来,城南、城西夏军围困虽稍松,但游骑密布,难以突破。”
狄青沉默,种世衡的密信导致了刘平分兵中伏,这是巧合?还是种世衡已遭不测,信被利用?抑或是……他不敢深想。
夜幕降临,西夏军的攻势暂歇,但营火绵延如星河,将延州围得水泄不通,城头守军默默修补工事,搬运伤员,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狄青独自站在东门城楼最高处,望向西北金明寨方向,又望向西南三川口方向,最后望向东南,那是汴京的方向,官家……张娘子……末将……还能守多久?
他摘下铜面具,任由寒风吹拂着披散的黑发和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硬面饼,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这是战前官家特赐的“功勋干粮”,他舍不得吃完。
“愿以此身,护我河山。”他低声自语,重新戴上面具,眼神恢复冰冷坚定,无论还有没有援军,无论还能守多久,只要一息尚存,他狄汉臣,绝不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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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垂拱殿。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几乎是爬进殿中的,他浑身尘土,嘴唇干裂渗血,手中高举的漆盒仿佛有千钧之重。
“陛下……三川口……三川口急报!”信使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石全上前接过漆盒,取出里面染血的军报文书,双手微颤地呈于御案。
赵祯展开文书,目光扫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终苍白如纸,握著文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殿中重臣屏息凝神,不安地交换着眼神。
良久,赵祯才缓缓抬头,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地传遍大殿:
“庆州援军……刘平所部万余人,于三川口中伏……全军覆没。”
“主将刘平……力战殉国。”
“副将石元孙……力竭被俘。”
“先锋郭遵……并千余精骑,尽数战死……”
“粮草辎重……尽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大殿,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全军覆没”这四个字的惨烈程度,仍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
“啪嗒!”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赵祯眼角滑落,砸在御案的锦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但他迅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沉痛与决绝。
“刘平将军,忠勇殉国,追赠侍中,谥‘忠烈’,厚恤其家,石元孙将军,力战被执,其志可嘉,家眷由朝廷供养,郭遵以下阵亡将士,查明名录,从优抚恤,立祠祭祀。”赵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此战之败,罪在朕之不明,用人失察,调度不力,朕,当自省于太庙!”
“陛下!”群臣惊惶跪倒。
赵祯摆手制止,继续道:“然国难当头,非自责之时,延州危在旦夕,陕西震动,传朕旨意!”
他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
“一、即日起,陕西诸路,全面进入战时状态!各州县守臣,与城共存亡,敢言弃守者,立斩!”
“二、擢韩琦为陕西经略安抚使,范仲淹副之,全权统筹对夏战事!许其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三、从河北、河东、京畿,再调五万禁军,火速开赴陕西!粮草军械,沿途州县全力保障,敢有延误者,斩!”
“四、通告天下,揭露李元昊背信叛盟、残害生灵之罪!诏令边民,协力抗敌!”
“五、凡有再议和、议妥协者,以乱军心、惑国本论,交御史台严惩!”
一连串命令,如同疾风暴雨,显示出皇帝在惨败后的强硬决心与高效行动力。朝臣们凛然遵命,无人再敢有异议。
赵祯最后道:“此战之耻,朕与诸卿共记之!他日必以李元昊之首,祭奠阵亡将士英灵!退朝!”
他拂袖起身,大步离开垂拱殿,背影挺直如松,但只有近侍石全看到,皇帝转身的瞬间,眼角又有泪光闪过。
赵祯没有直接回福宁殿,而是先去了太庙,在列祖列宗牌位前,他独自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无人知道他说了什么,想了什么。
当他终于回到福宁殿时,已是掌灯时分,冰可一直等在门口,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去,却被他一把紧紧抱住,拥抱的力道之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和压抑的悲痛。
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良久,赵祯才松开一些,将脸埋在她肩头,闷声道:“刘平将军……战死了,一万多人……都没了。”
冰可的心狠狠一抽,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惨烈的结果,仍让她浑身发冷,她想起历史上关于三川口之战的只言片语,“宋军大败”、“损失惨重”,原来背后是这样的尸山血海。
“郭遵将军呢?就是……那个很勇猛的先锋?”她轻声问,记得这个名字。
“也战死了,一千骑兵,几乎全军覆没。”赵受益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们都是……为国捐躯的好汉子,是我……是我对不起他们。”
“不是你的错。”冰可捧起他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心疼得无以复加,“是李元昊太狡诈,是战争太残酷,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她知道,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无法完全体会这个时代“君父”对将士阵亡的那种沉重负罪感,但她能理解他的痛苦。
“延州……现在怎么样了?狄青将军他……”她小心翼翼地问。
“延州被围,消息不通,但狄青在,城就在。”赵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韩琦、范仲淹已经赶赴陕西,新的援军也在路上,延州……一定要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