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那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又满是亲昵:“我就是个懒人,就想当条躺平的咸鱼,皇后是什么?那是要母仪天下、管理后宫、出席各种祭祀典礼、跟朝臣命妇打交道的人!那是劳模才干得了的活儿!我可受不了那个累。”
赵祯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心中那根名为“愧疚”的弦又被拨动了。他想起八年前,她还不知道他真实身份时,对他的那份坦荡与亲昵;想起她在城南小院里,毫无防备地对他笑、对他闹、对他发脾气;想起她说“就算你是个普通的贩夫走卒,只要是你,我也想和你好好走完这一生”。
如今,他是皇帝了,天下至尊,坐拥四海,可她却说,不要皇后之位,不是因为欲擒故纵,不是因为以退为进,而是真的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他这个人,是赵受益,不是大宋天子。
这份纯粹,在这充满算计与权衡的宫廷之中,珍贵得让他心疼,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守护她的决心。
“可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底有愧疚在翻涌,“我总觉得……委屈了你,李元昊那人,若你在他身边,他必会把后位捧到你面前,耶律宗真那小子,怕也是不惜代价,只有我……”他顿了顿,“竟让你无名无分地住在这里。”
冰可闻言,眉头一皱,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受益,你听着,李元昊是李元昊,耶律宗真是耶律宗真,他们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他们的事,我张冰可选的,是你,不是因为你是皇帝,是因为你是你,就算你现在不是皇帝了,脱了这龙袍,变成一个普通老百姓,我也不会离开你。”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你若觉得委屈了我,那就对我好一点,对自己好一点,别总是把自己累着了,多陪陪我,多笑笑,这就够了,那些虚名,我张冰可看不上。”
赵祯凝视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他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可儿……我的可儿……”他在她耳边低唤,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我赵祯何德何能,竟能得你如此相待……”
冰可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行了,小傻瓜,你再不松手,我就要被你的‘真情实感’给勒死了。”
赵祯闻言,破涕为笑,稍稍松开了一些,却仍揽着她不放,两人的心跳在静谧的暖阁中清晰可闻,一室温馨。
然而,在赵祯看不见的角度,冰可的眼神却微微飘远了一些,心中翻涌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复杂思绪。
拒绝后位,于她而言,真的只是一件小事,她是现代人,来自一个人人平等、没有封建等级观念的时代,在她的认知里,皇后和一介平民,没有本质上的高低贵贱,她不需要用“皇后”这个头衔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或地位。
更何况,她知道历史,北宋的史书上,宋仁宗的皇后是郭氏、是曹氏,从来就不是什么张冰可,她这个穿越者,本就不该出现在正史的记载中,若她强行当了皇后,岂不是要改变历史的走向?她不愿意冒这个险,也不想给赵祯留下一个可能被后世诟病的“把柄”。
还有那个她一直不敢深想的问题,手腕上那个黑色的手镯。
她低头,瞥了一眼左手腕,那手镯依旧安静地戴着,在袖口下露出一小截哑光的黑色,中间的半透明区域,那暗红色的光点还是固执地闪烁着,微弱,却没有熄灭。
没有信号。
自从她穿越到1038年11月的保安军城外,这个手镯就再也没有接收到过任何来自现代“主机”的定位或牵引信号。
她有时会想:如果哪一天,这手镯突然有了信号,闪烁着代表可以穿越的稳定绿光,她会怎么做?
是毫不犹豫地启动穿越,回到现代,再想办法穿越到1031年的3月,去救那个还没经历过八年等待和死亡的小溪,还是……留下?
答案,其实并不那么难以抉择。
她放不下林溪,那个沉默深情、在保安军苦等了她八年的男人,那个把她的照片“贴肉珍藏”、只求死后能离她的世界“近些,再近些”的男人,她承诺过要回去救他,她不能食言。
可是,赵祯呢?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低头把玩她手指、眉宇间还有几分未散的怜惜与不安的男人,他等了她八年,将她从李元昊手中救回,在朝堂上为她对抗天下,将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只求她能安心留在他身边。
如果她再一次消失了……
冰可闭上眼,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上一次的分离,几乎毁了他,八年,他用八年的孤寂与思念,换来她短暂的归来,若她再次消失,而且是主动消失,他会怎样?他会生不如死吧。
她想起历史上宋仁宗赵祯的生卒年。他在位四十二年,于嘉祐八年(1063年)驾崩,享年五十四岁,现在是1039年,也就是说,如果历史不变,满打满算他还有二十五年左右的寿命。
二十五年。
这个数字在冰可心中激起了复杂的波澜,如果她留在这里,陪伴他走完这二十五年,那么当她在现代的时间线上,也不过是过去了……多久?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之前一直疑惑的问题:时间流速。
第一次穿越,从天圣八年(1030年)到景祐五年(1038年),现代的时间才过去了一个多月,也就是说,北宋的八年,约等于现代的一个月,那是时空穿梭机第一次成功运作时的参数设定。
可是这一次呢?她第二次穿越,是从2025年底的现代,穿回到了1038年的北宋。按照第一次的比例,她在北宋待上将近一年,现代可能才过去一两天。这种“时间流速不一致”的现象,让她既困惑又暗自庆幸。
若真是这样,她在这里陪伴赵祯二十五年,现代或许也只过去几天或者一年?她的头发并没有长出新的直发,林溪那边……她承诺过的“回去救他”,在他等待的时间线上,或许并不会延长太久。
“一定是那破机子出了故障。”冰可在心中暗暗吐槽陈雨涵和杜文杰,“搞出来的玩意儿,还不如高铁精准呢!什么时候能像高铁一样准点就好了……不对,高铁有时候也晚点。”
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下次回去,非得好好问问他们,这破穿梭机是不是该升级换代了,最好能精确控制穿越的时间点,想穿到哪年就哪年,想待多久就多久,那才方便嘛!
不过,眼下想这些都没用。手镯没信号,她插翅也飞不回去,既然如此,那就安安心心待在这里,陪着眼前这个小傻瓜吧。
她看着赵祯清俊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寿命只剩下二十多年了,他还在为这江山社稷呕心沥血,还在为即将到来的宋夏战争忧心忡忡。
三川口之战、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这三场战役,她知道结局,宋军惨败,将士血流成河,朝野震动,赵祯心力交瘁,历史上,这三场败仗对他的打击极大,也间接影响了他的健康。
如果……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突然消失了呢?在他最艰难、最痛苦、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突然消失?
冰可不敢想,她怕自己一想,就会动摇留在这里的决心。
“算了,”她在心中对自己说,“这条时间线,就好好陪这个小傻瓜吧。二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当是……还他这份情。”
至于李元昊……
冰可想到那个霸道、偏执、为了得到她不惜发动战争的男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对她是真心的,那份真心,炽烈而蛮横,带着一种“我必须得到你”的决绝。他愿意给她皇后之位,愿意与她共享江山,愿意为了她与赵祯为敌、与天下为敌。
对不起。冰可在心中默默道,李元昊,我知道你对我也很好,可我先认识了小溪和赵祯。我这条时间线,已经许给了赵祯你……来晚了。
想到年初被他掳至王帐的那一个月,那段时间,她见识了他最炽热的占有欲,也见识了他偶尔流露的、近似脆弱的深情,他会在深夜拥着她,低声说一些关于党项、关于贺兰山、关于他少年时的往事,也会在她试图反抗时,暴怒得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她不能否认,那个男人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吸引力,那是权力、野心与雄性魅力混合而成的东西,危险又迷人,可她是张冰可,一个来自现代的、见过世面的女人,她不会被这种危险所诱惑,更不会为此背叛自己的本心。
所以,李元昊,抱歉了,你的深情,我无法回应。
还有耶律宗真,那个年轻、炽烈、对她念念不忘的辽国皇帝。
冰可想到那个比自己小了近十五岁的男子,心中有一丝愧疚,他十五岁时在汴京遇到她,从此便开始了长达九年的执念,今年初,他千里迢迢从中京赶到黑水营,只为见她一面,甚至不惜冒着与李元昊、赵祯同时为敌的风险,将她从李元昊手中“截胡”。
她记得在黑水营的那段时间,他虽然软禁了她,却始终以礼相待,他会陪她说话,给她带来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甚至允许她用她的“现代医术”帮助营中的伤员,他看着她的眼神,有少年的炽热,也有帝王压抑的深情。
他总是对她说:“张姐姐,你若来辽国,我让你当宰相。”
冰可当时笑得前仰后合,只当他是孩子气的玩笑,可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认为她有那个能力,也是真的想把她留在身边。
耶律宗真,也对不起,冰可在心中叹息,你很好,真的很好,可我们之间隔着十五年的岁月,隔着宋辽两国的边界,隔着太多的无可奈何。
她说不出“若有机会”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机会渺茫,她不属于这个时代,更不属于他,若有来生……不,她不信来生。
不过……
冰可忽然想起一个念头,如果实验室那边能研究出“分身”技术呢?让她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同时存在?那她是不是就可以……
她摇摇头,将这个略显荒谬的念头甩开,那都是没影的事,现在想也白想,不过,她还是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想法,若真有那么一天,她答应过耶律宗真,有机会一定过去“陪他长大”,虽然他已经长大了,可在他心中,她永远是那个揉着他脑袋叫他“小屁孩”的“张姐姐”。
只是,眼下的她,只有一具身体,一颗心,这条时间线,她已经给了赵祯,林溪还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等着她回去拯救,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回应更多的深情。
所以,对不起,她想对李元昊说,也对耶律宗真说,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可我不能回应,也无法回应,愿你们……各自安好。
福宁殿的暖意将她包裹,赵祯的手臂温暖而有力,将她圈在怀中,仿佛她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愧疚、承诺与决断,都沉入心底最深的地方,此刻,她在这里,在赵祯身边。
未来的路,还很长,她要走的路,也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她是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