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六宫私语
赵祯在朝堂上那番掷地有声、甚至堪称“惊世骇俗”的宣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垂拱殿,迅速向宫廷深处和汴京士林扩散开去。
坤宁殿。
消息传到曹皇后耳中时,她正在窗下临摹《女诫》。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泅开,污了刚写好的“贞静”二字,她默默放下笔,接过贴身侍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无波,唯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圣人……”侍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本宫无事。”曹皇后挥挥手,示意她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端庄却略显平淡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要皇后之位?
这个认知,比听闻官家为那张氏在朝堂上雷霆震怒,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荒谬。
在她,以及在绝大多数这个时代受过正统教育的贵族女子认知里,名分、地位、家族的荣耀,是刻入骨髓的使命,是衡量一生价值的最重要标尺。她们自幼被教导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贤妻”、“良母”、“国母”,学习管理内宅、平衡关系、维护家族利益,每一步都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皇后之位,更是天下女子所能企及的至尊荣宠,意味着母仪天下的责任,也意味着个人与家族极致的尊荣,为了这个位置,多少后宫女子明争暗斗,耗尽心血,甚至不惜赔上性命。
可那个张冰可,官家主动要将这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凤冠捧到她面前,她竟然……不要?
曹皇后试图理解,却感到一片茫然,她不要名分,那她要什么?仅仅只要官家这个人?可官家是皇帝,皇帝本身,就代表着无上的权力和地位,这二者如何能分开?没有了皇后名分的保障,仅靠帝王一时情浓,在这瞬息万变的深宫,能维系多久?一旦色衰,或是触怒龙颜,便是万劫不复,这张氏,究竟是太过天真,还是……所图更大?
她想起迎驾那日惊鸿一瞥,那张脸,确实美得惊心动魄,且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鲜活灵动的美,但后宫从不缺美人,官家为何独独对她如此痴迷,甚至不惜打破惯例、对抗朝议?难道真如官家所言,是患难真情,是救命之恩,是超越世俗的情意?
曹皇后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她与官家,是太后与群臣择定的“佳偶”,是政治棋盘上最稳妥的一步棋,大婚之日,他便坦言心中早有所属,立后只为安朝局、慰母后,四年来,他们相敬如宾,却从未“宾”至内心,他遵守承诺给予她皇后的尊荣与体面,却吝于给予丝毫温情,她早已认命,将全部心力用于打理后宫,维持着这份精致而冰冷的平衡。
如今,平衡被彻底打破了,闯入者不仅夺走了帝王全部的目光与爱恋,甚至对皇后之位这份她仅有的、用以支撑尊严与责任的“象征”,都嗤之以鼻,弃如敝履。
这让她感到一种被彻底轻视、甚至否定的无力感,同时,又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羡慕那个女子可以如此恣意,如此“不守规矩”,可以只要纯粹的情爱,而将世人趋之若鹜的权位视作累赘。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曹皇后望着窗外庭院中寂寂开放的石榴花,低声喃喃,或许,只有真正超脱了这个时代枷锁的灵魂,才会做出如此“不可思议”的选择吧,而这,恰恰是官家,乃至李元昊、耶律宗真那些雄主,为之倾倒的原因?她不懂,也无法懂。
玉华殿。
后宫另一处精致的殿宇内,气氛则要活跃许多。几位品级较高的嫔妃,借着品新贡香茶的由头,聚在一处,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心腹伺候,话题自然离不开近日宫廷的头号“新闻”。
“听说了吗?前朝为了福宁殿那位,可是闹翻天了!”一位身着绯色宫装、眉目较为明丽的俞美人压低声音道,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岂止听说,”另一位穿着淡紫、气质更沉静些的苗昭容轻轻拨弄着茶盏,“我家兄长在朝为官,回去学舌,说官家在朝堂上发了雷霆之怒,直言谁再妄议,便以窥探宫闱论处,连庞御史那样三朝老臣,都碰了一鼻子灰。”
“嘶!”座中响起轻微的抽气声,一位年纪最轻、入宫不久的尚美人睁大了眼,“官家……官家当真如此维护张娘子?为了她,连言官都……”
“何止是维护。”俞美人撇撇嘴,语气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惊叹,“最稀奇的是,官家要立她为后,她竟然拒绝了!亲口对官家说的,只要人,不要名分!”
“竟有此事?”一直安静听着、未曾开口的苗贵妃,抬起头,她是几位中位份最高、资历也最老的,性情较为敦厚,“这……这倒是闻所未闻。”她入宫多年,见惯了为争宠、争位使尽手段的,拒绝后位的,真是头一遭听说。
“千真万确!”俞美人信誓旦旦,“福宁殿伺候的虽然口风紧,但这等大事,总有蛛丝马迹,据说张娘子对官家言道,当皇后太累,她只想清净陪着官家”。
“这……这想法真是……”苗昭容摇头,不知如何评价,“匪夷所思,皇后之位,天下女子仰望,她竟视为负累?”
“或许,正是这般不同,才让官家如此倾心吧。”杨德妃若有所思,语气带着些许感慨,“咱们在这宫里,谨言慎行,一举一动都想着规矩、体统、家族,何曾真正恣意过?张娘子这般……率性而为,只重情意,不慕权位,倒显得格外纯粹珍贵,难怪官家视若珍宝,李元昊、耶律宗真那等人物,亦为她不惜兴兵犯险、千里奔波。”
她的话让在场几人都沉默了片刻,是啊,她们自幼被教导的,是如何在规则内争取最大利益,爱情是奢侈品,甚至是需要利用的工具,像张冰可这样,将最炙热的情感放在首位,将世人追逐的权势名利轻轻推开,这种“不按常理出牌”,反而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德妃姐姐说的是。”俞美人叹了口气,最初的酸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好奇,“如此特别的女子,莫说官家,便是咱们听了,也觉得……与众不同,她要皇后之位本是唾手可得,偏生不要,只要守着官家,这份心意,倒显得比那些汲汲营营之辈,真诚得多。”
“只是,如此专宠,前朝后宫,怕是不会太平。”苗昭容忧心道。
“那也是官家和前朝相公们该操心的了。”杨德妃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咱们既无张娘子那般能让官家破例的资本,便守好本分,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是非之地,少议论为妙。”
话虽如此,但张冰可这个“异数”带来的冲击,已深深烙印在几位后宫女子的心中,她们无法完全理解,却隐约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她们认知世界的价值观,正在这深宫高墙内,悄然绽放。
樊楼雅间。
宫闱秘闻,亦如风一般,吹到了汴京最负盛名的酒楼:樊楼。
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阁内,几位文士模样的官员正在小聚,主位上是刚回京叙职不久、风仪秀整的晏殊,旁边坐着面庞清癯、目光炯炯的欧阳修,还有几位与其交好的年轻官员,如梅尧臣、石介等也在座,酒过三巡,气氛微酣,话题自然而然引到了近日朝堂那场风波。
“永叔,你在京中,前日垂拱殿之事,听闻否?”晏殊执杯,语气平和,目光却看向欧阳修。
欧阳修放下筷子,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些微感慨:“岂能不知?如今汴京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怕都在议论此事,官家雷霆之怒,为红颜冲冠,实乃……罕见。”他年轻时性格耿介激越,如今虽经磨砺稍敛锋芒,但对此等涉及“情”与“礼”冲突之事,依旧兴趣浓厚。
“何止罕见,简直惊世骇俗。”一位较为年轻的官员接口道,“庞中丞何等资历,竟被官家当庭呵斥专注朕之枕席之畔,这话……太重了,那张娘子纵然有千般好,如此置于福宁殿,无名无分,终非长久之计,亦有违礼制,官家为她如此,恐非明君之兆啊。”他属于较为保守的一派。
“子京,此言差矣。”欧阳修却摇头,他饮了一杯酒,眼中泛起回忆之色,“诸君可知那张冰可是何人?”
在座除了晏殊和欧阳修、梅尧臣、石介,大多对九年前汴京那位昙花一现的“张协理”印象不深,或根本不知。
“愿闻其详。”
“约莫八九年前,庆历…哦,那时年号还是天圣吧,”欧阳修略一思索,“此女突然出现在汴京,因通晓数种蕃语,被举荐至礼部任协理,专司接待蕃使,那时同叔兄正是礼部尚书,应当知晓。”
晏殊微微一笑,颔首道:“不错。此女聪慧机敏,办事利落,于蕃语一道造诣颇深,更难得的是眼界开阔,谈吐不凡,许多见解虽看似离经叛道,细思却颇有道理,礼部那时接待几批棘手使团,多亏她周旋得当。”
得到晏殊证实,众人兴趣更浓,欧阳修继续道:“我与此女相识,也是在这樊楼,她的才情不是普通女子可比的,我邀请她参加西园雅集,席间论诗,她竟随口吟出‘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这等绝句!意境幽深,情致缠绵,用词新颖脱俗,当时便震惊四座!后来她在国宴上,又诵‘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气魄凛然,掷地有声!其才情之敏,胸襟之阔,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竟是此女所作?”另一位官员惊讶道,他是古文运动的支持者,对好诗好文极为推崇,“那‘双全法’之句,我曾闻人传诵,只道是某位隐逸高僧或大家手笔,不想竟是出自一女子之口!‘石灰吟’亦是磅礴正气,若真是她所作,其才堪为女中豪杰”
“何止诗文?”梅尧臣也回忆道,“她言谈风趣,毫无拘束,对古今人物、风土人情常有惊人之语,且精通音律,曾在宴上高歌异域之曲,虽听不懂词,旋律却激昂或婉转,动人心魄,与她交谈,如沐春风,又常觉耳目一新,官家会钟情于这样的女子,实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那位先前持反对意见的年轻官员语气缓和了些,“若真有如此才情见识,倒非徒具美貌之辈,只是,才情归才情,礼法归礼法……”
“礼法人情,孰重孰轻?”一直沉默聆听的晏殊缓缓开口,他年岁较长,地位尊崇,看问题更为圆融透彻,“那张氏,我曾与其共事,观其言行,确与世间女子迥异,她视尊卑礼法不甚在意,对下人、蕃使皆能平等相待,心思玲珑却又透着一股赤子般的坦率,官家少年时,身处深宫,上有太后威严,下有群臣掣肘,所见多是循规蹈矩、心思深沉之人,忽遇此等鲜活明亮、才华横溢又不慕权位的奇女子,倾心相恋,乃至念念不忘八载,此乃人之常情,亦是缘分使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朝堂之争,官家确实言辞激烈了些,然细思之,官家并非昏聩之君,他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于国家大政并无疏失,此番为张氏发声,言辞虽重,却也表明其心志之坚,那张氏既不愿受后位之累,官家亦不强求,只求护其周全,使其安居,此虽不合常例,却也未尝不是一种……嗯,一种变通之道,总好过强行纳入后宫,按例‘雨露均沾’,反倒可能酿成更大祸患。”
晏殊这番话,既肯定了冰可的独特价值,理解赵祯的感情,又为赵祯的激烈反应做了开脱,将其定位为对“非常之人”的“非常之法”,充满了政治智慧。
欧阳修点头赞同:“同叔兄所言极是,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官家亦是血肉之躯,有倾心爱恋之人,并愿为之担当,此乃真性情,那张冰可,才貌双全,性情独特,不恋权位,只要相守,如此女子,莫说官家,便是李元昊、耶律宗真,不也为之倾倒,甚至不惜兵戎相见、千里奔赴?官家能得此女倾心,乃官家之幸,只要其不干政、不祸国,居于福宁殿也罢,居于别院也罢,又何须拘泥于刻板礼法?难道我大宋堂堂天子,连安置心爱女子的自由都无吗?”
他年轻时便以文章名动天下,性格疏狂,对真挚情感极为推崇,对僵化礼教时有微词,这番话很符合他的性情。
在座众人,有的点头称是,觉得晏殊、欧阳修说得在理,真情难得,女子有才更有德,不贪后位,官家护着也情有可原;有的仍觉不妥,认为天子家事即是国事,开了此例,恐后患无穷;但经此一番议论,至少对张冰可其人,以及官家何以如此执着,有了更立体、更人性化的理解。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西北边镇或地方州府,若范仲淹听闻此事,或许会从更务实的角度思考:此女是否会影响官家对新政的决心?但念及西园雅集时冰可表现出的见识与气度,或许也会认为,能说出“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女子,心性自有其磊落光明处,未必是祸,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冰可“不干政”的前提之上。
汴京的夏夜,樊楼的灯火与笑语渐渐消散,深宫之中,福宁殿的窗棂透出温暖的光,不同的空间里,关于同一个女子、同一段感情的议论与思考,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时代的大河,悄然改变着一些人固有的观念,也为未来更激烈的碰撞,埋下了伏笔。
冰可或许不知道,她这个现代灵魂的“躺平”宣言和爱情观,正在一千年前的北宋宫廷与士林,激起怎样深远的回响,而她手腕上那点微弱固执的红光,依旧沉默地闪烁着,提醒着这一切平静之下,潜藏着关乎时空与抉择的、更大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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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朝堂上赵祯因“皇后”二字在御书房与她深夜长谈之后,冰可拒绝后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后宫内外悄然流传。人人都在揣测:那张娘子究竟是欲擒故纵,还是另有所图?毕竟在这深宫之中,皇后之位是无数女子耗尽一生心机都求之不得的至尊荣宠。
然而冰可本人,却浑然不在意这些议论。
这一日晚膳后,赵祯便在福宁殿东暖阁陪冰可,她正在临摹一幅花鸟图,毛笔在她手里依旧不听话,画出的花瓣像一朵朵变形的云彩,她自己看着都忍不住笑。
“你这画……”赵祯从她身后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忍俊不禁。
“我知道,很丑。”冰可干脆把笔一搁,转身靠进他怀里,“反正我也不是靠这个吃饭的,在我们那儿,有相机,咔嚓一下就行了,谁还费劲画呀。”
赵祯早已习惯她这些奇怪的说辞,便揽着她,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窗外,夏日的夕阳淡淡地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浅金色的光影。
“可儿,”他忽然低声道,“前几日与你说的事……你真的不后悔?”
冰可知道他问的是皇后的事,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总是盛着太多心事的眼睛,认真道:“受益,我再说一遍,我张冰可和你在一起,从来就不是冲着什么皇后、什么名分去的。你还不了解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