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红光,每一次闪烁,都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在赵祯最敏感的神经上,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事实:她来自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遥远时空。这个镯子,是连接那个时空的钥匙,既能将她送来,也可能……随时将她带走。
这一夜,两人如常沐浴梳洗后躺下,赵祯习惯性地将她揽入怀中,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圈在自己气息所及的范围之内,他的脸埋在她颈后,深深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混合着澡豆清香和独属于她的淡淡体香,试图借此驱散心中不断滋生的不安。
但今夜,那不安来得格外汹涌,也许是因为下午看到她对着腕上的镯子怔怔出神了许久;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得来不易的幸福太过圆满,让他本能地感到惶恐。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紧得冰可轻轻“唔”了一声。
“冰可……”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像个在噩梦中惊醒、急需确认安全的孩子。
“嗯?” 她应了一声,带着浓浓的睡意,声音模糊。
“我害怕……” 他低声道,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烫着她的肌肤,“我害怕……你下一秒就不见了,每一次……每一次看到你手上的这个镯子……我这里,” 他握着她的左手,按在自己左侧胸膛,那里心跳得又重又急,像擂鼓,“就慌得厉害,像要跳出来一样。”
冰可的身体,在他提及“镯子”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睡意似乎消散了些许。
赵祯的手摸索着,找到了她左腕上那圈冰冷坚硬的异物。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有些颤抖地,轻轻抚过镯身那些凹凸不平的、仿佛记录着某种神秘信息的纹路,抚过那圈黯淡的、曾在她濒临绝境时闪烁过诡异绿光的区域。此刻,它只是沉默地、冰冷地贴着她的皮肤。
“和八年前……在平康坊那个小院里,文杰和凯恩带来的那个……一模一样,对不对?” 他的声音更低了,仿佛在确认一个可怕的梦魇,“那天晚上……月亮很淡,风很冷……我就是这样,眼睁睁看着它……它发出那种可怕的、蓝色的光,变成一个门……然后,你走进去了……就消失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却又在意识到可能弄疼她时立刻放松。
“你们走后……地上只剩下这个,冷冰冰的,躺在那圈白粉中间。”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滴落在她肩头的衣料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痕,“我把它捡起来……一直带在身边,你不在我身边的八年……我就在想……或许什么时候,这个镯子……又会把你带回来?或者……告诉我一点你的消息?它是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最害怕的东西。”
他将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得如此剧烈,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我知道它是……文杰说过的,‘时空坐标定位器’。很古怪的名字……但它能带你走,也能……也许……带你再来。” 他抬起头,在浓稠的黑暗里徒劳地寻找她的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瞬间变得紊乱的呼吸和身体的细微颤抖。
他忽然崩溃般地哽咽起来,将脸完全埋进她的肩窝,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一大片衣料,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别离开我……冰可,求求你,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总觉得抓不住你……你就像一阵风,一片云,我拼了命地想握住,可指缝里什么都留不下……这八年……没有你,我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听着永无止境的争吵算计……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在完成一个叫‘皇帝’的任务……只有想到你,只有看着你的画像,摸着这件你留下的衣裳……” 他语无伦次,将积压了八年的孤独、恐惧、绝望,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我才觉得……心口这里,还有一点点热气……我才觉得,我还是个人,还是个会痛、会想、会爱的人……冰可,我太累了……等你等得太累,怕你回来又怕你不回来更累……只有你在,只有你在我身边,我这颗心……才算真的在跳,我这口气……才算真的在喘……求求你,别走……别再走了……”
冰可的眼泪,在他第一滴泪落下时,便已夺眶而出。
这段时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所有的泪水,为林溪,为那些牺牲的人,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可此刻,听着这个男人用最卑微的姿态、最破碎的声音,诉说着八年来炼狱般的等待与恐惧,她的泪水再次决堤,汹涌澎湃,瞬间湿透了鬓发和枕席。咸涩的液体滑入嘴角,带着无尽的酸楚与心痛。
是啊,八年,冰可在现代的时间才过去一个月,在赵祯身上却八年了,刻下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孤独、被皇权身份无限放大的恐惧、以及对她近乎偏执的依赖与爱恋。
她猛地翻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面对着他。双手急切地摸索着他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凉黏腻,全是他的泪水。她的心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这个在世人面前仁德英明、沉稳持重的年轻帝王,这个本该拥有天下、睥睨众生的男人,此刻在她怀里,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助的孩子。
她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几乎要将他勒进自己骨血里般地回抱住他,她的拥抱如此用力,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承诺。
“小傻瓜……”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泪水流进嘴角,话语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重重地敲击在赵祯的心上,“我不走……我不离开你……一直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到我们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掉了,走不动路了……我还陪着你……好吗?”
赵祯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巨大的电流击中。他倏地抬起头,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冰可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瞬间迸发出的、灼热到几乎能照亮黑暗的亮光,以及那亮光深处,几乎将他吞噬的狂喜与不敢置信。
“真……真的吗?”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浸泡在泪水里,带着卑微到极致的、近乎绝望的祈求,“你不要骗我……冰可,求你不要骗我……八年前……你走的时候,也说会回来……我信了,我等了……等得心都要空了……你不可以……不可以再骗我了……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再来一次了……”
他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尖锐,让冰可的心痛得无以复加。她不再用言语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他湿漉漉的眼角,描摹着他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颤抖的、带着泪水的咸涩的唇瓣上。
然后,她微微仰起头,主动吻了上去。
不是一个充满情欲的吻,而是一个轻柔的、珍重的、带着无限怜惜与坚定承诺的吻,她的唇瓣温热柔软,轻轻地贴着他的,辗转,厮磨,如同蝴蝶停在颤动的花瓣上。她用这个吻,封缄他所有的不安,抚平他所有的恐惧。
赵祯的呼吸骤然停止,随即变得无比急促,他僵硬了一瞬,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随即,积压了八年的相思、等待、恐惧、狂喜、以及失而复得后怕再失去的惶惑……所有复杂炽烈到极致的情感,如同沉寂了太久的火山,被这个轻吻彻底点燃,轰然爆发,冲垮了所有理智与克制的堤防。
他猛地加深了这个吻,从小心翼翼的回应,迅速转变为激烈而深入的掠夺,他的舌急切地撬开她的齿关,闯入她温暖的口腔,纠缠住她的舌尖,用力地吮吸,仿佛要攫取她的灵魂,将她整个吞入腹中,再不分离,这个吻带着咸涩的泪水味道,带着八年光阴的重量,带着绝望的索取与虔诚的奉献。
冰可仰头承受着他近乎粗暴的亲吻,没有丝毫退缩,她同样热烈地回应着,双手插入他浓密微湿的发间,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通过这最亲密的接触,将她的承诺、她的存在、她的全部,都传递给他。
八年的分离,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空虚与触碰成幻,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渴望与深爱,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燃烧成熊熊烈焰。
良久,唇分,两人皆气喘吁吁,额头相抵,鼻尖相触,灼热的呼吸疯狂交缠,赵祯在适应了黑暗的眼中,闪烁着惊人的亮光和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情欲与泪光。
“冰可……” 他沙哑地、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如同吟诵唯一的信仰,他的唇沿着她湿润的脸颊、敏感的耳廓、优美的脖颈曲线,一路往下,留下细密而滚烫的吻痕,每一个吻,都带着无尽的珍视与颤栗的渴望,“谢谢你……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愿意陪伴我……”
他的吻越来越热,越来越深,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虔诚。双手急切却不失温柔地解开她寝衣腰间的系带,抚上她光滑细腻如最上等羊脂玉的肌肤。那真实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魂俱颤,是无数个孤寂夜晚的梦境中,从未企及的真实与美好。
冰可的意识在他的亲吻和爱抚下,渐渐迷离涣散。身体深处,某种沉睡的、属于女性的本能和欲望,被他炽热的触碰唤醒,那欲望混合着对他深切的怜惜、感动、愧疚,以及自己同样需要被温暖、身心填满、被确认存在的渴望。她轻轻喘息着,喉间溢出细微的、难以自抑的嘤咛,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诱人。
“受益……” 她无意识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娇软无力,带着情动时特有的湿意和媚态,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背后的衣衫,“嗯……你……”
这声娇唤和求饶,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赵祯苦苦维持的、名为“克制”的枷锁。他等待了八年,渴望了八年,在绝望的深渊里仰望了八年。此刻,真实的拥有,温暖的回应,让他激动、狂喜,却也恐惧得几乎失控,他怕这又是一场梦,怕动作稍慢,梦就会醒。
他的吻变得更加密集而灼热,如同雨点般落在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上。他像个最虔诚的信徒,膜拜着属于他的神祇,用唇舌和指尖,在她身上烙下独属于他的、滚烫的印记,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永远标记,永不分离。
“冰可……我的冰可……” 赵祯在她耳边一遍遍地低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积攒了八年的力量与渴望,要将她彻底钉入自己的生命,融入自己的骨血,从此血脉相连,生死不离,“你是我的……永远都是……再也……不许离开……”
恍惚间,许多破碎的画面飞速闪过。
八年前汴京宫城集英殿璀璨的灯火下,自己为他吟唱“多远都要在一起”时,他眼中璀璨的星光。
平康坊小院离别之夜,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滚烫的泪水。
垭口沼泽边,林溪最后苍白温柔的微笑和渐渐冷去的手……最后,所有斑驳的光影与记忆的碎片,都如同百川归海,汇聚成眼前这张因极致深沉的眷恋而显得愈发英俊逼人、也愈发脆弱真实的脸庞。
他通红的眼底,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而那火焰的中心,只有她一个人小小的倒影。
“小傻瓜……”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回抱住他颤抖的身体,声音破碎而绵软,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无限的温柔,“以后……我陪你……走过每一个春天,看花开花落……走过每一个夏天,听蝉鸣蛙叫……走过每一个秋天,尝瓜果香甜……走过每一个冬天……围炉看雪……”
她的气息吹拂在他耳畔,每一个字都像最轻柔的羽毛,撩拨着他最敏感的心弦。
“距离和时间……好像……都没能把我们怎么样……” 她轻轻吻了吻他汗湿的鬓角,“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穿越了这么远,等了这么久……我们,还是我们。”
这句话,如同最甜蜜也最致命的咒语,彻底击溃了赵祯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与克制……八年的孤寂等待,失而复得的狂喜,怕再失去的恐惧,以及此刻被全然接纳、被深深爱着的无上幸福……
风暴过后,暖阁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不堪、尚未平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暖融的空气中弥漫。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欲气息,混合着汗水与泪水咸涩的味道,以及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清香。
赵祯没有松开紧紧拥抱着她的手臂,仿佛只有这样,确认这不是一场幻梦,他将脸深深埋在她汗湿的颈窝:“冰可……” 他闷声唤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滚烫的液体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入两人交颈的汗水中,“别再离开我……永远……永远都别……”
冰可疲惫到了极点,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酸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灵魂却有一种奇异的、饱胀的充实与安宁,她努力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轻轻抚上他汗湿的、仍在微微战栗的背脊,如同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终于归家的孩子,动作笨拙,却充满怜惜。
“不离开……” 她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事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我就在这儿……就在你怀里……哪儿也不去……睡吧,受益……睡吧……”
赵祯仿佛直到听见这声承诺,才敢稍稍卸下心防。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万分不舍地松开了一些禁锢着她的力道,却依旧将她整个圈在怀中,一条腿占有性地、沉沉地压着她的。他摸索着拉过滑落一旁的锦被,仔细地将两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好,不留一丝缝隙,仿佛要为她隔绝外界所有的寒意与侵扰。
很快,冰可便在那令人安心的、混合着他气息的温暖包裹中,沉入了黑甜无梦的深度睡眠。这一次,梦中没有林溪苍白的面容,没有沼泽的冰冷泥泞,没有绝望的呼喊。只有一片温暖的、带着淡淡龙涎香与药草苦味的黑暗,如同最安全的子宫,将她温柔包裹。耳边,是他渐渐平复下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像最安神的鼓点。
赵祯却久久未能入睡。
激情退去,身体疲惫到极点,精神却异常清醒。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睡得更舒适,自己则侧躺着,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今夜有薄云,月光朦胧,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睡颜。
月光吝啬地勾勒出她脸部柔和的轮廓。她脸上情潮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在昏暗中依稀可辨;被他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轻抿着;长而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一头凌乱铺散的卷发,有几缕黏在她汗湿的颊边和颈侧……一切都真实得让他想落泪。
他的目光,最终缓缓下移,落在她搭在锦被外、被他紧紧握在掌心的左手上。那枚黑色的手镯,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沉默地套在她纤细的腕骨上。
赵祯的心,又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抽。
但他没有再感到之前那种灭顶的恐惧。他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在她微微汗湿的眉心,印下一个轻如羽毛、却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吻。那吻里,有珍视,有感激,有誓言,也有哀求。
然后,他将她的手更紧地、更密实地攥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连同那枚冰冷的、带着裂纹的黑色手镯一起,紧紧贴在自己仍旧跳得有些快的心口位置。
仿佛这样,就能用自己生命的温度,去暖热那来自未知时空的冰冷造物;就能用自己心跳的节奏,去同化那可能带来别离的不祥之物;就能……锁住她,锁住这失而复得、珍贵到让他几乎不敢置信的幸福,锁住这漫长寒冬等待后终于降临的、真实到令人心头发疼、眼眶发热的相守。
窗外,西北三月的春夜,依旧寒意料峭。夜风穿过庭中海棠稀疏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轻响。那满树胭脂色的花苞,在朦胧的月色下紧紧闭合着,积蓄着绽放的力量。
暖阁内,春意深浓,仿佛将一整个被延误的春天都浓缩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个跨越了遥远时空、历经了生死离别、灵魂都带着深深伤痕的孤独个体,终于在这一刻,挣脱了所有有形与无形的桎梏,紧紧地、毫无间隙地相拥在一起。
他用身体记住了她的温暖,她用承诺安抚了他的恐惧,漫长的、近乎绝望的冬天,似乎真的,在这一夜,悄然远去了。
而等待他们的,将是共同走过的、真实可触的、每一个春夏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