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可……冰可……冰可……” 他一声声地、语无伦次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与狂喜,“是你……真的是你……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滚烫的液体,迅速濡湿了冰可肩头脏污的衣料。他在哭,这个二十七岁、已经执掌帝国数年的年轻帝王,在万千将士面前,抱着她,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
冰可被他勒得生疼,那疼痛却奇异地刺破了她麻木的神经,鼻端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龙涎香与一丝凛冽寒气的味道,耳畔是他破碎的哽咽和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滚烫,将她从那个只有沼泽、死亡和冰冷遗言的噩梦中,猛地拽回了一点。
她僵硬地、缓慢地抬起同样肮脏不堪的手,迟疑地,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脊背,触手是冰冷坚硬的铠甲。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迷茫和未散的悲恸,下意识地吐出了那个暌违八年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昵称:
“小……傻瓜……你怎么……来了?”
这声“小傻瓜”,如同最神奇的咒语,让赵祯浑身剧震,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生怕这只是又一个绝望的幻梦,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沾满污迹却依旧美得惊心的脸庞,心痛如绞。
“我来接你回家……” 他哽咽着,声音里是无尽的后怕与悔恨,“冰可,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让你……”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痛楚地扫向她身后那具被油布包裹的担架,看到墨鸦、岩鹰等人沉痛的表情,一切不言自明。林溪……那个同样深爱她、等待了她八年的男人,为了救她,永远留在了那片沼泽里。
冰可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刺眼的油布瞬间将她拉回现实,拉回林溪最后冰冷的怀抱和那声“你是我的命”。巨大的悲痛再次海啸般袭来,淹没了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她猛地推开赵祯,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赵祯踉跄退后了半步。
“不……不……” 冰可摇着头,泪水再次疯狂涌出,混杂着脸上的泥泞,冲刷出几道狼狈的痕迹,“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小溪不在了……他走了……为了救我……他死了……”
她语无伦次,眼神涣散,陷入了更深的自责与崩溃:“我对不起他……我也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人……岩鹰、夜枭……还有那些为我死去的人……我只是一个过客……我不该来这里的……我不值得……不值得你们这样对我……我只是个祸害……我害死了那么多人……”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手胡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和脸颊,仿佛想用□□的疼痛来缓解灵魂的剧痛,姿态癫狂而脆弱,那种极致的破碎感,让周围所有铁血的将士都为之动容,心生不忍。
“冰可!别这样!看着我!” 赵祯心如刀割,再次上前,不顾她的挣扎,用力握住她自残的双手,将她重新紧紧搂住,用自己的身体和臂膀为她构筑一个脆弱的屏障,“不是你的错!听着,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不公,是命运弄人!你从来不是祸害,你是我的光,是林溪愿意用生命守护的珍宝!”
他捧住她泪痕狼藉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无比坚定的深情:“现在你回来了,你安全了,我在这里,我可以保护你,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冰可,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再也不分开……” 冰可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空洞。
这句话……好熟悉,小溪最后是不是也说过?还是她在梦里听过?记忆和现实、过去与现在、林溪的遗言和赵祯的承诺,在她崩溃的脑海中混乱地交织、重叠。
她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在赵祯写满痛惜与爱恋的脸上,这张脸,和记忆中那个温柔隐忍的“赵助理”重合,又似乎多了许多风霜和沉重。他眼底那毫不作伪的深情,像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照亮她无边黑暗的内心。
“小傻瓜……” 她再次唤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依赖和恍惚,“我们再也不分开……再也不分开……一辈子都不分开……” 她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诺言。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整个人彻底软倒在他怀里,伸出双臂,紧紧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坚硬的铠甲与温热的颈窝,放声痛哭起来。这一次的哭声,不再是方才那种崩溃癫狂的嘶喊,而是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悲伤、后怕,以及一种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后,彻底释放的脆弱与依赖。
“呜……小溪……我的小溪……他不要我了……他走了……我好痛……这里好痛……”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铠甲,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捶打着他的胸膛,仿佛在控诉命运的不公。
赵祯任由她哭着,捶打着,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他的心痛着她的痛,却又因为她此刻真实的拥抱和依赖,而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夹杂着无尽酸楚的满足。
八年等待的煎熬,得知她深陷绝境时的恐惧,此刻都化作了怀中真实的重量和温度,只要她还活着,还在他怀里,其他的……哪怕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个男人的离去,哪怕她此刻为别人痛哭失声,他都愿意承受,愿意等待。
这一幕,深深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韩琦、范雍等文臣面露极度的震惊与复杂,他们知道官家对此女用情至深,却从未想过,深沉内敛、日益威重的天子,竟会在两军阵前、万千将士注目下,如此失态,如此毫无保留地展露真情,那份狂热,那份痛楚,那份几乎要将彼此揉碎的拥抱,完全超出了一个帝王应有的克制,更像一个在爱情里燃烧殆尽的普通男子,这让他们在忧虑帝王威信受损的同时,也不禁为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而动容。
狄青、种世衡、石元孙等武将,则更多是沉默与肃然。他们见惯了生死,更能理解这种失而复得、劫后余生背后蕴含的情感冲击。
官家能为一人至此,虽出意料,却奇异地让他们感受到这位年轻君主血肉真实的一面。只是,眼下强敌环伺,并非抒怀之时。
周围的禁军将士,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许多人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天子,却没想到是这般情景。
那女子虽狼狈不堪,却难掩惊人美貌与破碎凄楚之态,而官家那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痛惜,也让他们在惊愕之余,隐隐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触,原来天子,也有如此凡人般炽烈的情感。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东南方高坡上,刚刚率精锐前锋赶到、正用千里镜观察宋军阵型的李元昊,看了个真切!
当他调转镜筒,看到那明黄伞盖下,赵祯不顾一切奔向一个脏污女子的身影,看到两人紧紧相拥、赵祯甚至当众落泪的情景时,李元昊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妒忌猛地冲上头顶!
“赵祯!!!”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握着千里镜的手背青筋暴起。虽然看不清那女子的具体容貌,但那身影,那被赵祯如此珍而重之拥抱的姿态,除了冰可还能有谁?!
赵祯竟然抢先一步接应到了她!而且,看冰可那副模样,在镜头里显得格外娇小脆弱,仿佛受了极大摧残,衣衫破烂,被赵祯紧紧抱着似乎还在颤抖……李元昊瞬间脑补出了无数画面:定是赵祯派人强行掳走了冰可,她不肯就范,挣扎反抗,才弄得如此狼狈!现在还被赵祯强迫抱在怀里!
“狗皇帝!安敢欺辱朕的女人!” 李元昊目眦欲裂,猛地放下千里镜,眼中凶光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传令!铁鹞子!给朕冲!冲散宋狗军阵!把冰可给朕抢回来!”
“陛下!宋军严阵以待,龙旗在此,恐有重兵!是否……” 浪埋急忙劝谏。
“重兵?朕打的就是他的重兵!他赵祯敢为了个女人跑到边境来,朕就敢当着他的面把人抢走!” 李元昊状若疯魔,一把夺过亲兵手中的王旗大槊,怒吼道,“大夏的儿郎们!随朕杀敌!抢回我们的皇后!”
他身后的三千铁鹞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战意沸腾。李元昊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宋军阵前那刺眼的明黄伞盖和相拥的两人,狂冲而去!马蹄踏地,声如闷雷,尘土飞扬,一股惨烈的杀气直冲云霄!
几乎同一时刻,东北方向也响起了辽军特有的、苍凉而凌厉的进攻号角!耶律宗真的铁林军,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不愿让李元昊专美于前,或者说,更不愿冰可落入李元昊手中,也开始向宋军侧翼发动了攻势!
两面受敌!大战一触即发!
宋军阵中警报骤响!“保护陛下!”“敌军来袭!准备接战!”
赵祯被这突如其来的号角与马蹄声惊动,从与冰可的重聚中猛然清醒。
他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泪光,但瞬间被冰冷的锐利与决绝取代。他看了一眼怀中因惊吓而微微瑟缩、哭泣暂止的冰可,又望向东南方那滚滚而来的烟尘和东北方隐约可见的辽军旗帜,心中瞬间明了。
“石全!玄五!” 赵祯沉声喝道,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只是微微有些沙哑。
“奴婢在!”“臣在!” 两人急忙上前。
“护送冰可,立刻上朕的銮舆!严加守护,不得有误!” 赵祯将怀中犹自恍惚落泪的冰可,小心却坚定地交到石全和一名迅速上前的心腹女官手中,同时对墨鸦、岩鹰道,“你们也去,守护好林卿的遗体。”
“陛下!” 韩琦疾步上前,脸色发白,“銮舆目标太大,不如让张娘子乘普通暖车退入隘口……”
“不必!” 赵祯斩钉截铁地打断,目光扫过越来越近的西夏骑阵,眼神冷冽如冰,“朕就是要让李元昊和耶律宗真看清楚,冰可是谁的人,她在谁的庇护之下!朕的銮舆,就是最安全的所在!”
他深深看了一眼被搀扶着、仍回头茫然望着他的冰可,对她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温柔到极点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怕,等我。”
然后,他毅然转身,面向汹涌而来的敌军方向。玄色大氅在他身后猎猎展开,如同垂天之翼。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的柔情也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君临天下的威严,是捍卫所爱的决绝,是面对强敌毫不退缩的凛然霸气!
“韩琦、范雍,依计行事,稳住后阵!狄青、种世衡、刘平、任福、石元孙!”
“臣在!” 五将慨然应诺,声震旷野。
“随朕,” 赵祯“锵”地一声,再次拔出了那柄天子剑,剑锋在暗淡天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直指东南方那面狰狞的西夏王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前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告诉李元昊,也告诉耶律宗真!”
“张冰可,是朕大宋的子民,是朕亲封的礼部协理,是曾于危难之际助我大宋、扬我国威的功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肃立的将士,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与深沉如海的情感:
“她更是朕赵祯,失而复得、珍逾性命、愿以江山为聘、以山河为证的心之所爱,魂之所系!”
“今日,朕御驾在此,倒要看看,谁敢动她分毫?!”
“凡犯我疆土、觊觎我珍宝者!” 赵祯剑锋前指,眼中寒芒暴射,声如雷霆:
“虽远必诛!!!”
“万岁!万岁!万岁!!!” 短暂的寂静后,宋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皇帝亲临前线,深情告白,霸气宣言,极大地激发了将士们的血性与忠诚!原本因皇帝突然出现和敌军两面夹击而产生的一丝动摇,瞬间被高昂的士气取代!
赵祯持剑立于阵前,玄氅金甲,在渐起的风中傲然挺立。身后,是他决心守护的爱人与江山;面前,是汹涌而来的豺狼与烽烟。
八年的等待与煎熬,化作了此刻最坚定的守护。
冰可被石全和女官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登上那辆华丽而坚固的皇帝銮舆。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刻,她透过缝隙,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持剑立于万千军阵之前、为她挡住了所有风雨与刀兵的挺拔背影。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心中那片因林溪离去而冰封的荒原,似乎被一道炽热而坚定的光芒,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小傻瓜……” 她蜷缩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车厢内,抱着膝盖,将脸埋入臂弯,发出了登车后第一声微弱的、带着无尽复杂情感的啜泣。
车外,杀声震天,蹄声如雷。车内,却仿佛被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一场因她而起的边境风暴,终于在这彻底爆发。而她的归途,注定要以更多人的鲜血与意志来铺就。
赵祯的銮舆,在精锐班直和墨鸦、岩鹰等人的严密护卫下,开始向着边境内缓缓退去,而赵祯本人,则在狄青等大将的簇拥下,留在了最前线,亲自指挥这场关乎尊严、爱情与国土的阻击战。
血色残阳,渐渐染红了天际,也映照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帝王的誓言与爱恋,在这铁与血的战场上,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