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风雪迷途
风雪终于毫无保留地肆虐起来,大片的雪花被凛冽的北风裹挟着,抽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冰针,山林很快披上厚厚的银装,却也掩盖了道路与沟壑的界限,天地间一片混沌苍茫。
冰可紧抓着粗糙的马鞍,跟在那匹驮着林溪的健骡后面,在两名接应猎户的引领下,沿着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隐秘林道奋力前行,骡背上的林溪被用绳索和皮绳牢牢固定,身体随着骡子的步伐无力地晃动,他已经完全陷入半昏迷状态,脸色在雪光的映衬下泛着骇人的青灰,嘴唇干裂乌紫,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快!再快一点!前面有个废弃的炭窑,可以暂避风雪,也能给林首领处理伤口!”领头的猎户,名叫老耿,回头嘶声喊道,风声太大,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让声音传到后面。另一名年轻猎户,小钟,则手持一把砍刀,不断劈开前方过于低垂、挂满冰凌的枝条。
岩鹰、夜枭、灰隼、草蛇四人紧紧跟随,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风雪弥漫的四周。
身后山谷方向的厮杀声早已被风雪吞没,不知地龙队长和他的兄弟们命运如何,他们没有时间悲伤,只能将这份沉重的感激和愧疚压在心底,化为继续前进的动力。
冰可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不断回头看向林溪,医生的本能让她焦虑万分,失血过多,伤口在恶劣环境下极可能感染,低温症……每一条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稳定、能生火、有干净水源的地方为他进行二次清创和更有效的包扎。
“老耿大哥!还有多远?”冰可迎着风雪大声问。
“不远了!翻过前面那个小山包就是!那炭窑是前些年一个犯了事的炭工偷偷挖的,后来人跑了,地方偏僻,知道的人少!”老耿喊道。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接近那个小山包时,前方探路的夜枭突然像猎豹般伏低身体,打出一个极其危险的警戒手势!
众人瞬间屏住呼吸,勒住骡马,隐入道旁几棵粗大的落叶松后。
透过纷飞的雪幕,只见小山包的脊线上,影影绰绰出现了大约二三十个身影!他们穿着杂乱的皮袄,有的戴着皮帽,有的裹着头巾,手中武器也五花八门,有刀,有叉,还有自制的弓箭,看装束,不像是正规辽军,倒像是……山匪或者某个不服王化的边境部落民!
“是‘座山雕’的人!”老耿脸色一变,低声对冰可道,“这一带盘踞的一股悍匪,头领诨号‘座山雕’,心狠手辣,专劫掠过往商旅、溃兵,有时也给辽军或西夏人当眼线,换些粮食武器,他们怎么跑到这边来了?平时他们的活动范围还要往东一些……”
“可能是被辽军搜山的动静逼过来的,或者……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岩鹰眼神冰冷,握紧了刀柄,无论是哪种情况,遭遇这股地头蛇,都绝非好事,他们现在人困马乏,林溪重伤,实在不宜再起冲突。
那群匪徒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一阵呼哨声响起,匪徒们迅速散开,呈半圆形从山包上压了下来,动作迅捷,显然熟悉山林作战,为首一个独眼大汉,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狞笑着喊道:“下面的朋友!风雪这么大,急着赶路啊?把骡马和值钱的东西留下,爷们放你们一条生路!要是藏着什么娇娘美眷……嘿嘿,也让爷们瞧瞧!”
匪徒们发出一阵淫邪的哄笑。
冰可气得浑身发抖,但更多的是焦急,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林溪等不起!
老耿显然和这帮人打过交道,上前一步,抱拳道:“‘座山雕’的兄弟们!我们是北边老林子里的猎户,家里有人受了重伤,急着去找郎中!行个方便,这些干粮和两把好弓送给兄弟们喝酒!” 说着,示意小钟解下背上的弓囊和一个干粮袋,放在地上。
独眼大汉眯着仅剩的那只眼,打量着他们,尤其在冰可身上停留了片刻,虽然冰可穿着宽大脏污的皮袄戴着皮帽,但身形和偶尔露出的白皙下颌,依旧能看出是女子。
“猎户?哼,猎户有这么好的弩?”他指了指夜枭手中紧握的军弩,“还有你们身上这血煞气……不是普通人吧?辽狗在找的,是不是就是你们?”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匪徒们眼神都变得贪婪而危险起来,如果能拿下辽军重赏搜捕的要犯,那赏赐可比抢劫丰厚多了!
老耿心知不好,正要再周旋,岩鹰却已经踏前一步,声音如同冻硬的石头:“让开,或者死。”
独眼大汉被岩鹰的气势慑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妈的!给脸不要脸!兄弟们,上!抓活的交给辽狗领赏!那个女人给老子留着!”
匪徒们嚎叫着冲下山坡。
“夜枭、灰隼,护住娘子和首领!岩鹰、草蛇,跟我迎敌!老耿小钟,带路,从侧面绕过去!” 关键时刻,岩鹰展现出出色的临战指挥能力,他知道不能恋战,必须速战速决,打开通道。
战斗瞬间爆发!匪徒虽然凶悍,但毕竟是乌合之众,论起单兵格斗和配合,远不是皇城司精锐和边军老卒的对手,岩鹰如同猛虎入羊群,刀光闪处,必有人倒地。
草蛇身形鬼魅,短刃专攻下三路,狠辣刁钻,夜枭和灰隼则用弩箭和暗器精准点杀试图从侧翼靠近骡马的匪徒。
然而,匪徒人数占优,而且极其狡猾,并不硬拼,而是不断骚扰,试图拖延时间,消耗他们的体力。
更糟糕的是,那个独眼大汉看出了林溪是软肋,呼喝着让手下集中朝着驮着林溪的健骡攻击!
一支冷箭嗖地射来,直奔骡子脖颈!千钧一发之际,跟在骡旁的小钟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这一箭!箭矢深深嵌入他的肩胛,小钟闷哼一声,踉跄倒地。
“小钟!”老耿目眦欲裂。
“快走!”小钟咬着牙喊道。
冰可眼泪涌出,但她知道此刻不能停,老耿红着眼,一把拉起骡缰,狠狠抽打骡子臀部:“驾!” 健骡吃痛,奋力向前冲去,岩鹰和草蛇拼死杀开一条血路。
“想跑?!”独眼大汉怒吼,亲自带人追来。
就在此时,夜枭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用力拉燃引信,猛地朝匪徒最密集处掷去!
“轰!”一声不算太大但异常明亮的火光伴随着浓烟在雪地中炸开!这是皇城司特制的“惊雷火”,主要用于威慑和制造混乱,威力不大,但声响和火光在夜间或雪地中格外醒目。
匪徒们何曾见过这等“妖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遇到了雷公下凡,惊呼着四散奔逃,连独眼大汉也骇然止步。
趁此机会,一行人终于冲过了山包,将匪徒暂时甩在身后,但“惊雷火”的爆炸声和火光,在这寂静的风雪山林中,无疑也像一盏明灯,暴露了他们的方位。
“快!进炭窑!”老耿嘶哑着喊道,指着前方山坡下一处被积雪半掩的、黑黝黝的洞口。
众人连拖带拽,将林溪从骡背上卸下,抬入炭窑。窑洞不深,但足以遮蔽风雪,里面还残留着一些干燥的柴草和搭建的简陋地铺。
冰可立刻扑到林溪身边,检查他的状况。呼吸微弱,脉搏快而无力,肩伤处渗出的血已将多层衣物浸透冻结,体温低得吓人。
“生火!快!我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还有刀!”冰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瞬间从逃亡的弱女子变回了那个专业冷静的外科医生。
岩鹰和夜枭迅速用火折子点燃柴草,灰隼拿出水囊和一个小铜壶开始烧雪水。草蛇则翻找着所剩无几的药品。老耿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递给冰可。
冰可小心地剪开林溪伤口处冻结的衣物,用烧开放温的雪水混合烈酒小心清洗伤口周围。箭伤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发黑肿胀,幸运的是没有明显的化脓,但失血和低温带来的危险更大,她必须重新清理、上药、并想办法为他保温。
她让岩鹰和夜枭将火堆挪近,又让老耿和小钟,草蛇已为他处理了肩伤,将地铺铺在火堆旁相对最温暖的位置,然后,她开始专注地处理林溪的伤口,动作稳定而迅速,仿佛周围的风雪、追兵、危险都不存在。
窑洞外,风雪呼啸,如同鬼哭。
窑洞内,火光跳跃,映照着冰可满是汗水和专注的脸庞,也映照着林溪苍白如纸的面容。岩鹰等人默默守护在洞口,包扎着自己的伤口,恢复体力。老耿则忧心忡忡地望着外面,他知道,“惊雷火”的动静,很可能已经引来了更致命的猎手。
时间,在紧张的救治和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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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行在,子时(深夜十一点至一点)。
风雪同样席卷了延州城,但比起黑水东山的狂暴,这里的风雪显得温顺许多,然而,赵祯心中的风雪,却比任何自然界的严寒都要酷烈。
他几乎僵立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地图上,代表三支接应队出发方向的箭头依然指向茫茫的敌境,而石隼拼死带回的、冰可可能藏身的那个模糊区域,被朱笔重重圈出,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遥不可及的彼岸。
玄五悄无声息地进来,递上一份刚刚译出的密报。“陛下,东南线接应队‘地龙’部,三个时辰前于预定区域东北侧一处无名山谷,与辽军铁林军约十五人发生激战,成功阻敌,其后失去联系。根据最后传回信号及交战位置判断,其很可能已接应到目标,并正按计划向二号备用转移路线运动。但该区域目前辽军搜捕力量明显增强,且有未确认的第三方势力疑似匪类或西夏游骑活动迹象。”
接应到了!赵祯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冲上头顶,但紧随而来的“失去联系”、“激战”、“力量增强”、“第三方势力”等字眼,又像冰水浇下,让他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接应到了,却陷入了更深的危险和迷雾之中!
“韩琦!”赵祯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说话而有些沙哑。
“臣在。”韩琦立刻从偏厅走入,他同样未曾安歇。
“东南线接应队可能已与冰可汇合,但情况危急,失去联系,立刻传令南线任福,佯动再加码!给朕做出不惜一切代价、明日拂晓必渡总攻的姿态!把耶律宗真在南线的兵力牢牢吸住,一兵一卒也不能调往东面!”
“再令河东庞籍,派出小股精锐骑兵,多打旗帜,夜渡界河,袭扰辽国西京道最靠近黑水东山的几个屯堡,做出宋军精锐已渗入其腹地、意图截断黑水辽军后路的假象!要快!要狠!要让他耶律宗真感觉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赵祯的目光如同烧红的刀子,在地图上游移。“还有,我们派出去的那几支接应队,有没有办法加强联系?或者,能不能再派一队,不,两队!从更东面的、辽国南京道与宋国河北路交界的薄弱处渗透进去?目标不是搜索,而是建立一条秘密的、贯穿性的接应通道!沿途设立临时补给点和情报中转站!”
韩琦快速记录着,眉头紧锁:“陛下,再派队伍渗透,风险极高,且需要时间。目前辽国南京道因我河北军袭扰,戒备亦严。不过……或许可以尝试利用边民走私的密道,或者收买某些小部落的头人,臣即刻去办!”
“要快!冰可等不起!林溪的伤更等不起!”赵祯几乎是在低吼,他仿佛能看到冰可在风雪中搀扶着奄奄一息的林溪,在豺狼环伺的山林中绝望奔逃的样子,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陛下,”韩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是否……请御医准备一些特效的伤药和御寒之物,若接应通道建立,或可设法送入……”
“准!把宫里最好的、所有能用的伤药,特别是治疗箭伤刀伤、防止痈疽的,还有最暖和的貂裘、狐裘,全都准备好!玄五,你亲自负责!”赵祯毫不犹豫。
韩琦和玄五领命匆匆而去。
偌大的厅堂再次剩下赵祯一人,他缓缓走回案前,拿起那个木匣,打开,取出冰可八年前留下的字条,昏黄的烛光下,那歪扭的字迹依旧清晰。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中午出去陪姐吃个饭,我这是在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记得穿成姐喜欢的样子!”
霸道,亲昵,鲜活,那时的她,不知道他是皇帝,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关心和“欺负”的弟弟。那时的他,在她的笑容和那些稀奇古怪的话语里,才能短暂忘却深宫的压抑和太后的钳制。
“冰可……”赵祯低声唤道,指尖抚过字迹,眼泪无声滑落。“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林溪他……能不能护住你……朕派的人,能不能找到你……”
他恨自己不能亲自提剑上马,冲入那风雪山林,将她抢回来,他恨这帝王的身份,这重重枷锁,这不得不顾全的所谓大局,若他只是赵受益,只是一个普通的宗室子弟,此刻定然已经在她身边,与她同生共死。
可他偏偏是赵祯,是大宋的皇帝,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关乎千万人生死,关乎国运兴衰,他只能在这里,用棋子的调动,用战略的博弈,去赌那一线渺茫的希望。
“再等等我……再坚持一下……”他将字条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我一定能把你接回来……这次,换我保护你。”
风雪拍打着窗棂,如同他心中无法平息的风暴。咫尺,或许已成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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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雪未歇,但势头稍减。
废弃炭窑内,火堆已经添了几次柴,维持着温暖的微光。经过冰可近两个时辰不眠不休的紧急处理,林溪的伤口被重新彻底清创,敷上了草蛇最好的金疮药和冰可自己调配的消炎药粉,并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他的体温在靠近火堆和加盖了众人外衣后,略有回升,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脉搏也稍微有力了一点。
冰可累得几乎虚脱,靠坐在林溪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片刻不敢合眼,岩鹰等人轮换警戒和休息,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老耿和小钟也蜷缩在火堆旁,老耿脸上写满忧虑,小钟则因箭伤和失血,昏睡过去。
“老耿大哥,多谢你们。”冰可声音沙哑,对老耿真诚道谢,没有这两个熟悉地形的猎户,他们根本无法找到这处相对安全的避难所,林溪恐怕也撑不到现在。
老耿摆摆手,叹口气:“张娘子别客气,你们是打辽狗的好汉,救你们是应当的,只是……这地方恐怕也不安全了,昨夜那‘惊雷火’动静不小,‘座山雕’那伙人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熟悉这片山林,迟早能找到这里,辽狗的铁林军也不是吃素的,拉网搜过来,也是时间问题,还有……”他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岩鹰沉声问。
“我昨天出去探路时,在东南边一片林子里,看到了新鲜的、大队骑兵经过的痕迹。”老耿面色凝重,“马蹄印很杂,但有些蹄铁是西夏军常用的样式……行进方向,也是朝着咱们这片来的。”
西夏骑兵!李元昊!
窑洞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前有辽军搜捕,后有匪徒觊觎,现在连最疯狂的李元昊也亲自下场了!他们简直成了三方势力围猎的中心!
“李元昊……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灰隼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