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半左右),黑水军寨。
营寨外,李元昊集结完毕的一万两千西夏铁骑已如暗夜中匍匐的兽群,在距离野狐岭辽军主阵地不足十里的雪原上静默待命。
只待天色微亮,便将发起排山倒海般的总攻,营寨内,经过连日的紧张与昨夜的喧嚣,此刻正是人最困乏、警惕相对松懈的时刻,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车马场角落,那辆停放了近两日的运水板车,被一名早起检查车辆的辽军老卒踢了一脚轮子。“这破车,该上油了。”老卒嘟囔着,蹲下身,就着营墙上火把的微光,准备给车轴涂抹些油脂。就在他低头摆弄时,眼角余光瞥见了车板底部缝隙里那个不起眼的、沾满尘土的细竹管。
老卒敏锐地伸手抠了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竹管一头用蜡封着,入手颇轻。
“老王头,磨蹭啥呢?该换岗了!”不远处同伴的喊声传来,他四下看了看,无人注意,便将竹管塞进了自己装杂物和干粮的皮囊侧袋里,他很快涂好油,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汇入其他开始活动的车夫队伍中,向着营寨深处的方向而去。
老卒是皇城司潜伏在辽营暗桩。
而此刻,靠近污物处理区的那辆粪车旁,一名被安排夜间值守此区域、又冷又饿的新兵,正缩在背风的墙角,偷偷啃着半块冰冷的硬饼。
他无意中踢到了车辕,脚趾生疼,骂骂咧咧地低头,借着晨曦微光,看到车辕底部似乎粘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用刀鞘捅了捅,发现是个细管,沾满秽物,恶心至极。
“呸!真晦气!”新兵嫌恶地皱紧眉头,懒得细究,用力一脚将其踹飞。
那涂有防污涂层的细管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越过矮墙,远远落在了隔壁一处堆放破损兵器和废弃杂物的角落里,被一堆断箭和碎木掩埋。
两枚承载着林溪等人全部希望与心血的信物,一枚成功落入自己人手里,另一枚则彻底湮没在垃圾堆中,重见天日的机会更加渺茫。
老卒推着板车,漫不经心经过的区域,恰好靠近中军营区边缘,距离冰可所在的小院,仅有百步之遥。
小院内,冰可几乎一夜未眠,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寒冷的时候,她起身,穿好了自己那身棕色极寒羽绒服,紧身裤和长靴。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院外明哨的士兵抱着长矛,缩着脖子,不断跺脚取暖。
暗哨的位置她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被监视感。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墙外不远处的小径上,一个推着板车的老卒正慢吞吞地经过,板车……似乎有点眼熟?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林溪上次传递的信物,就是试图通过车辆送入……难道?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她几乎是本能地,轻轻推开窗户一条缝,用尽力气,朝着那老卒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轻微、却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幼猫般的“喵呜”声。
这是她和林溪在汴京时,偶尔玩闹约定的、极其私密的、代表“我在这里,安全,但需要帮助”的暗号!声音小得几乎被寒风吞没,且模仿动物叫声在军营中并不稀奇。
那推车的老卒脚步顿了一下,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推车前行,但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车辕上的手,却状似无意地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皮囊侧袋。
冰可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清了!那皮囊侧袋口,露出了一小截……竹管的末端!虽然沾满污迹,但那粗细和形制……
是林溪!皇城司的信物,他果然把信物送进来了!这信物此刻就在距离她百步之内、一个看似普通的老卒身上!
希望如同星火,瞬间在冰可死寂的心中燃起,她必须拿到那竹管!必须知道林溪传递了什么信息!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可怎么拿?院外守卫森严,她根本无法离开小院范围。
就在冰可心念电转、焦急万分之时,营寨西面,遥远的地平线上,骤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火光,随即,沉闷如雷的号角声和隐约传来的、如同海潮般汹涌的喊杀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李元昊的总攻,开始了!
野狐岭方向,震天的战鼓与厮杀声即便相隔数十里,也清晰地传入了黑水军寨,营寨瞬间如同被惊醒的巨兽,警钟凄厉长鸣,无数士兵从营帐中涌出,军官的呼喝声、兵刃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西门、北门方向的守军明显开始向寨墙增援,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战争气息。
小院外的守卫也出现了瞬间的骚动和分神,有人下意识地望向西面火光冲天的方向,有人则紧张地握紧了兵器。
就是现在!
冰可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决断,她猛地推开窗户,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外面混乱的人群,用契丹语尖声喊道:“走水了!粮仓那边走水了!快救火啊!” 她胡乱指了一个与西门相反、靠近中军边缘的方向。
粮草乃军中命脉,此言一出,院外守卫更是大惊,下意识地朝着冰可所指方向张望,趁此机会,冰可如同矫健的雌豹,单手一撑窗台,轻盈地翻出窗外,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然后毫不停留,压低身形,借助营帐和杂物的阴影,朝着刚才那老卒消失的方向疾奔!
几名守卫反应过来,发现小院内空无一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大喊“张娘子跑了!”,一边胡乱朝着冰可可能逃离的方向追去,但营中此刻已乱,视线受阻,追击并不顺畅。
冰可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不敢回头,拼命朝着老卒离开的方向跑,转过几个营帐,她猛地看到那辆板车就停在一处堆放草料的临时窝棚旁,而那个老卒,正被两名匆匆跑过的军官叫住询问什么。
冰可一咬牙,从侧面悄无声息地接近,老卒故意背对她自己,她闪电般伸手,探入他腰间皮囊侧袋,指尖触到了那截竹管,用力一抽!
竹管到手!冰可立刻缩手,将竹管紧紧攥在掌心,转身就朝窝棚更深的阴影里钻去。
老卒知道信物已经送出,正好但此刻营中大乱,提供了更好的掩护。
冰可躲进一堆高高的草料垛后面,背靠着冰冷的木墙,剧烈喘息,她来不及后怕,颤抖着手,用力掰开竹管封口的蜡,倒出了里面卷着的薄皮纸。就着远处火光和渐亮的天光,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笑脸、“OK”符号,指向西方的箭头,以及下面那行细微却让她瞬间热泪盈眶的拼音:“Xi An, Deng Wo。”(溪安,等我。)
林溪在!他在西边等她!他知道她安好!他在等她!
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冲垮了连日来的阴霾,冰可迅速将皮纸塞进羽绒服口袋,然后,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西面……寨墙西面!林溪在外面!她要出去!
如何突破森严的寨墙?冰可的目光扫过周围混乱的营区,李元昊的进攻吸引了绝大多数兵力,西门方向必然是防御重点,但混乱也意味着有机可乘。她看到不远处有几匹受惊、无人看管的驮马,又看到一些士兵正匆忙将箭矢、滚木等守城器械运往西门,她看了看草垛,有一件又脏又破的披风,不知是谁丢弃在这里,她拿起披在身上,以作掩护。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她深吸一口气,将皮帽拉得更低,模仿着那些运送器械的辅兵,低着头,混入了一小队正扛着几捆箭矢往西门方向跑的士兵末尾,没有人注意这个“瘦小沉默的同袍”。
靠近西门时,守门军官正在声嘶力竭地指挥,既要防备外面可能的西夏突袭,又要应对营内因冰可失踪和“粮仓走水”谣言引发的骚动,焦头烂额,检查变得仓促而敷衍。
冰可跟着队伍,顺利地通过了西门内侧的盘查区。就在即将走出最后一道栅栏、真正踏上通往寨墙的马道时,她瞅准一个军官呵斥士兵、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猛地脱离队伍,闪身躲进了旁边一处堆放废弃擂石和破损车辆的阴影死角。
她必须在这里等待,或者,寻找一个出寨的机会,西门暂时无法通过,但混乱还在持续……
就在冰可于西门内侧阴影中潜伏、寻找出路的同时,黑水军寨西面五里,林溪小组的临时前沿观察点。
野狐岭方向震天的厮杀声清晰可闻,黑水寨内升起的混乱烟柱和隐约的喧嚣也被林溪等人看在眼里。
石隼刚刚冒险抵近侦查返回,带来一个令人振奋又焦虑的消息:辽军营寨西门因内部骚动疑似与张娘子失踪有关和应对西夏进攻,出现了短暂的指挥混乱和防守空隙,且寨墙下因运送守城物资,堆积了一些杂物,攀爬难度有所降低。
“首领,现在可能是最好的机会!”石隼急促道,“李元昊的主力被萧惠拖在野狐岭,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但辽军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寨内好像也出了乱子,守卫在频繁调动!”
林溪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送出的“OK”信号和指向西方的箭头,是否意味着暗桩已经成功送出,她也在寻找机会向西突围?寨内的混乱是否与她有关?无论如何,不能再等了!
“岩鹰,夜枭,你们负责远处警戒和压制可能出现的寨墙弓箭手。灰隼,准备钩索和掩护。草蛇,注意毒烟和迷药,必要时使用。”林溪语速极快地下令,“石隼,你跟我上!我们从西门偏南那段堆了杂物的寨墙突入!进去后,石隼你向左,制造更大动静吸引守卫,我向右,直奔中军小院方向寻找冰可!绿色信号为接到人,红色为遇险,黄色为撤退!行动!”
没有更多犹豫,五人如同离弦之箭,趁着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和战场喧嚣的掩护,向着黑水军寨西门偏南方向疾速潜行。
寨墙上,辽军士兵的注意力大多被西面野狐岭的战火和营内西门附近的骚动吸引,对这段堆放了擂石、木材的相对僻静区域有所疏忽。
林溪和石隼如同鬼魅般接近寨墙根,灰隼精准抛出钩索,牢牢挂住墙头,两人如同猿猴,借助钩索和墙面杂物的凸起,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近两丈高的寨墙!
墙头两名哨兵正伸着脖子看西面的热闹,根本没料到敌人会从这个方向、以这种方式上来。林溪和石隼如同捕食的猎豹,从背后迅捷无声地捂住其口鼻,利刃划过咽喉,瞬间解决,将尸体轻轻放倒。
“走!”林溪低喝一声,与石隼顺着墙内侧的阶梯快速滑下,落入营内。按照计划,石隼立刻向左前方一片营帐区冲去,一边跑一边用契丹语大喊:“宋军袭营了!西门破了!” 同时点燃了几个火折子扔向空营帐。
这一下如同火上浇油,本就混乱的营区更加炸锅。附近的辽兵惊惶四顾,有的朝着石隼制造动静的方向聚拢,有的则不知所措。
林溪则毫不犹豫地朝着记忆中冰可小院的方向,也就是西门内侧偏右的区域疾冲。他身形如风,在营帐和杂物间穿梭,避开主要道路和大股士兵。
然而,当他冲到距离小院不远时,却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名惊慌失措的守卫正在被军官叱骂,冰可不在!
林溪的心猛地一沉,难道来晚了?还是冰可已经……
不!她一定还活着!一定在想办法!林溪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混乱的人群,奔跑的士兵,惊慌的民夫……忽然,他的目光锁定在西门口附近、那堆废弃擂石和破车形成的阴影角落,一个穿着辽兵皮袄、身形瘦小、正紧张地四处张望、似乎在等待什么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虽然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身影的轮廓,那下意识微微踮脚张望的姿态……是刻在他灵魂里的熟悉!
“可儿!”林溪用尽全力,压抑着呼喊的冲动,如同旋风般冲了过去。
阴影中的冰可正焦急万分,忽然听到一声压抑却无比熟悉的呼唤,她猛地转头,就看到那个戴着熟悉面具、浑身散发着凌厉气息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她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所有的喧嚣、厮杀、危险都褪去了颜色。冰可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扯下自己的皮帽,露出了那张让林溪魂牵梦萦、此刻沾着灰尘却依旧明艳的脸庞。
林溪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隔着冰冷的甲胄和衣物,冰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微微的颤抖。
“小溪……小溪……”冰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双臂死死环住他结实的腰背,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来了……可儿,我来了……”林溪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面具后的眼睛早已湿润,千言万语,无尽的思念、担忧、后怕,都化作了这紧紧相拥。
没有时间细诉衷肠,石隼制造的混乱吸引了部分追兵,但更多的辽军正在从其他方向围拢过来,西门方向的守卫也重新开始整顿。
“走!”林溪当机立断,一把将冰可护在身后,抽出腰间长刀,“跟紧我!”
他拉着冰可,不再掩饰行踪,如同出闸的猛虎,朝着他们来时突破的寨墙缺口方向冲杀过去!沿途遇到零散阻拦的辽兵,林溪刀光如雪,招招致命,为冰可杀开一条血路。冰可紧紧跟着他,心脏狂跳,但此刻有他在身边,恐惧竟奇异地褪去大半,只剩下信任和决绝。
岩鹰、夜枭、灰隼、草蛇四人也在外围全力接应,用弓箭、暗器、毒烟干扰追击的辽军。石隼也且战且退,向缺口靠拢。
终于,他们冲到了寨墙缺口下。灰隼早已准备好绳索。“首领!快!”
林溪先将冰可托上墙头,岩鹰在上面接应。然后是石隼、草蛇、夜枭,林溪自己最后一个攀上,就在他即将翻过墙头时,下方一名辽军军官目眦欲裂,张弓搭箭,一支利箭呼啸而至!
“小心!”趴在墙头的冰可看得分明,失声惊叫。
林溪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拧,避开了要害,但箭矢还是“噗”地一声,深深扎入了他的左肩胛下方!剧痛传来,林溪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险些坠落。墙上的岩鹰和石隼眼疾手快,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硬生生拖了上来。
“走!”林溪咬牙,右手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脸色瞬间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一行人不敢停留,沿着预先探明的撤退路线,朝着西面更深的丘陵和密林方向亡命奔逃,身后,辽军的追兵已经冲出寨门,怒吼着追来,箭矢不断从头顶飞过。
一路狂奔,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林溪小组事先布置的简易陷阱、误导痕迹,他们终于暂时甩掉了追兵,抵达了预设的、位于一处隐秘山洞的第二汇合点。
山洞入口被藤蔓和积雪巧妙遮蔽,内部空间不大,但足以容身,且提前存放了少量干粮、清水和伤药。
一进入相对安全的环境,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林溪再也支撑不住,靠着石壁滑坐在地,左肩下的箭伤因剧烈运动而崩裂,鲜血已将半边衣袍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粗重。
“小溪!”冰可惊呼,扑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查看伤口,眼泪又涌了上来,“你中箭了!伤得重不重?快让我看看!”
“没事……皮外伤……”林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想安慰她,但失血和疼痛让他的声音虚弱。
“什么皮外伤!流了这么多血!”冰可又急又心疼,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动手撕开他伤口周围的衣物。看清那深深嵌入皮肉、箭杆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矢,以及周围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她的心揪紧了,她是医生,看得出这一箭虽未中心脏,但极深,可能伤及骨骼和重要血管,必须立刻处理!
“伤药!干净的布!热水!”冰可厉声吩咐,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柔弱女子,而是瞬间进入了专业的外科医生角色。
灰隼和草蛇立刻将准备好的物品递上。岩鹰和夜枭自觉到洞口警戒,石隼也受了些轻伤,自行处理。
冰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着灰隼点燃的微弱火折光亮,仔细检查伤口。没有伤及主要动脉是不幸中的万幸,但箭镞带倒刺,不能硬拔。她迅速用清水和草蛇提供的烈酒清洗伤口周围,然后看向草蛇:“有没有麻沸散或类似止痛的?还有,小刀,要最锋利的!”
草蛇立刻从随身皮囊中取出几个小瓶和一把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小刀。“有麻药,但效果不强,刀是淬过毒的,但仔细擦过,很利。”
冰可接过,先给林溪服下麻药,然后用小刀,手法稳定而精准地扩开伤口,小心翼翼地将倒刺与肌肉组织分离。整个过程,林溪咬紧了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一声未吭,只是深深地看着冰可专注而坚毅的侧脸,眼中是无尽的柔情与信赖。
终于,箭镞被完整取出,带出一小团血肉。冰可迅速清理创面,敷上草蛇提供的上好金疮药,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止血,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几乎虚脱。
“暂时止住了……但失血太多,必须静养,而且有感染风险。”冰可瘫坐在林溪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你这傻子……干嘛那么拼命……”
林溪用未受伤的右手,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声音微弱却清晰:“为了你……值得。” 他看着她沾满血污和泪痕的脸,抬起手,想替她擦去,却没什么力气。
冰可的眼泪再次决堤,她俯身,不顾周围还有旁人,深深地吻上了林溪苍白的唇,这个吻,混杂着血腥味、泪水的咸涩,以及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无尽的爱恋。
“小溪……小溪……”她一边吻,一边含糊地、泣不成声地呢喃,“我想你……我好想你……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你是我的真命天子……我带你回我家,我们结婚,生三个孩子,好不好?你在家带孩子,我继续做医生,我养活你们……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这直白、热烈、充满现代思维却又情深似海的誓言,让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不曾皱眉的铁汉,瞬间红了眼眶,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入两人交缠的唇齿间。
“好……”他用力回吻着她,声音哽咽,“可儿说了算……都听你的……我们再也不分开……”
岩鹰等人早已背过身去,默默地守护着洞口,将这方寸之间的生死相依与深情誓约,留给这对历经磨难的爱人。
许久,冰可才稍稍平复情绪,靠在林溪未受伤的右肩旁。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抬起左手腕,看向那个一直沉寂的时空定位手镯。
手镯依旧冰冷,表面没有任何光芒,更别提象征可以启动穿越的、她期盼已久的绿色信号灯。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气,冰可的脸色白了白,喃喃道:“怎么会……还是没有信号……我们……回不去了吗?”
林溪也看到了手镯的状态,他握紧冰可的手,目光坚定:“回不去……就不回去了,只要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好,在宋国,在边关,哪怕在这山林里……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冰可看着他深情的眼睛,心中的失落和恐慌渐渐被暖意取代,是啊,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了。回现代固然是她一直的目标,但若天意暂时不许,能与心爱之人相守,在这千年前的时空,也未尝不是一种人生。
“嗯!”她用力点头,重新振作精神,“我们先想办法离开这里,治好你的伤,然后……再做打算,赵祯那边……” 她想起那个同样为她牵肠挂肚的年轻皇帝,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歉疚和忧虑,但此刻,她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为她舍生忘死的男人。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黑水军寨内,发现冰可失踪且疑似被宋人救走的耶律宗真,已然暴怒,他知道她要走,她也答应他会回来找他,可现在还是忍不住发怒,下达了不惜一切代价追捕搜山的死命令,而野狐岭的战事虽酣,但李元昊若得知冰可已被救出黑水营,其疯狂的目光,很可能也会立刻转向这片山林。
更大的危机,并未因短暂的相聚而远离,林溪肩上的箭伤,也只是接下来更为艰险路途的第一个考验。未亮的绿灯,意味着他们仍需滞留在这危机四伏的时空,而林溪为了救她、为了断后可能付出的更大代价,已悄然埋下,只待触发。
山洞外,风雪似乎更急了,掩盖了逃亡的踪迹,也预示着前路的茫茫与艰险,但相拥的两人,心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与勇气,至少此刻,他们彼此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