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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至初十,黑水军寨西北、西南外围百余里范围内,战火陡然升温。
李元昊亲率的八千西夏铁骑,如同饥饿的狼群,分作数股,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骑兵的高度机动性,对辽国西南路边防展开了疯狂而飘忽的袭击。他们不追求占领城池,也不进行正面决战,专挑防守薄弱的部落聚居点、小型戍堡、粮草转运队下手,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火光冲天,将恐慌如同瘟疫般洒向辽境。
浪埋率领的三千前锋尤为悍勇,一日夜间竟连续袭破两个辽军小寨,斩杀辽军数百,掳掠牛羊马匹无数,并故意放出风声:西夏大军将至,誓要踏平黑水,抢回属于西夏皇帝的女人!
辽国西南路招讨使萧惠不愧是宿将,面对西夏军突如其来的猛攻和骚扰战术,虽惊不乱。
他深知己方主力需防备南面宋军,不能轻易调动,于是采取“固点守线,精骑驱赶”的策略。命令各处堡寨坚守不出,依托工事消耗西夏骑兵锐气;同时集中手中最精锐的三千皮室军骑兵,由他亲自统领,如同灵活的拳头,哪里有西夏军露头,就砸向哪里,力求在运动战中捕捉并重创敌军。
一时间,黑水军寨西、北两个方向,广阔的雪原与丘陵间,小规模的骑兵遭遇战、追逐战、伏击战频频爆发。
马蹄践碎冰雪,箭矢撕裂寒风,怒吼与哀嚎交织,鲜血染红白雪,旋即又被新的落雪覆盖。战斗残酷而混乱,双方互有死伤,谁也无法迅速取得决定性胜利,但战争的绞肉机已经开动,不断吞噬着生命。
这场突如其来的边境战争,固然给辽军带来了压力和损失,但客观上也极大地牵制了辽军的兵力与注意力,尤其是西、北方向的巡逻和警戒网,因频繁的战事和小股部队的调动,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疏漏和盲区。
而这,正是林溪苦苦等待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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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夜,雪暂歇,月隐星稀。
黑水军寨西侧约十五里,一处刚刚发生过小规模战斗的河谷,几具辽军和西夏兵的尸体尚未完全僵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火烧焦糊气。一队约百人的辽军骑兵正在打扫战场,收敛同袍遗体,补刀未死的西夏伤兵,气氛肃杀而疲惫。
距离河谷约一箭之地的一处灌木丛后,全身覆盖着白色伪装、脸上涂着黑灰的林溪,如同凝固的岩石,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他已经在此潜伏观察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身边,是另外四名皇城司最顶尖的潜行高手,代号分别为“岩鹰”、“夜枭”、“灰隼”、“草蛇”
他们是林溪从北面房和随驾暗卫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各有所长:岩鹰力大沉稳,擅长攻坚和负重;夜枭耳力目力超群,尤擅夜间活动;灰隼身形瘦小灵活,精通开锁和机关;草蛇则对药物、毒物颇有研究,且善于伪装和模仿口音。
他们五人,便是赵祯和林溪计划中,尝试渗透黑水军寨、建立联系通道的“利刃”。
“首领,”夜枭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传入林溪耳中,“辽狗打扫得差不多了,看样子准备撤回东面那个临时营地,队尾那三个,受伤不轻,动作慢。”
林溪的目光锁定了夜枭所说的那三个落在队尾、互相搀扶着的辽兵。其中一人腿上中箭,简单包扎后仍渗着血,走路一瘸一拐;另一人手臂无力下垂,似是脱臼或骨折;还有一个头上缠着布条,精神萎靡。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林溪心中迅速成型。
他打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岩鹰和灰隼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向河谷下游,预伏在辽军回营的必经之路旁一片乱石后,草蛇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些粉末,小心地涂抹在几支特制的吹箭上。
辽军队伍开始移动,朝着东面隐约有火光的临时营地走去。队尾那三个伤兵渐渐与前面的大部队拉开了十余步的距离。
就在他们经过那片乱石时——
“咻!咻!” 两声极轻微的破空声,草蛇的吹箭精准地命中了搀扶同伴的两个伤兵后颈,箭头上是强效的麻痹药物,两人身体一僵,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下。
剩下的那个头上受伤的辽兵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岩鹰和灰隼已从石后暴起!岩鹰一掌砍在其颈侧,将其击昏;灰隼则迅速将三具“尸体”拖入乱石阴影中。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前面行进的辽军毫无察觉。
林溪和夜枭迅速上前,五人合作,以惊人的效率剥下三名辽兵的外层号衣、皮甲、头盔,并迅速穿在自己身上,岩鹰和灰隼穿那两名被麻痹士兵的衣物,林溪穿那个被击昏士兵的,他们的身材经过伪装大致能蒙混过关,脸上本就涂了黑灰血迹,在黑夜里更难分辨。
“检查装备,记住各自‘身份’。”林溪低声命令,声音冰冷,“岩鹰,你腿‘受伤’,灰隼,你手臂‘脱臼’,我‘头伤’。草蛇、夜枭,你们扮作帮忙搀扶的同袍,记住,我们是从西面‘秃鹫谷’哨卡撤回的伤兵,遭遇西夏游骑袭击,哨卡……丢了。” 他迅速编造了一个合理的背景。
草蛇快速给那两个被麻痹的辽兵喂了解药,但剂量控制在他们会昏迷至少两个时辰,并将他们和另一名被击昏的辽兵拖到更隐蔽的石缝里藏好,用雪和枯草掩盖。
“走!”林溪压低声音,模仿着伤兵虚弱的姿态,在“同伴”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朝着辽军临时营地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运气不错,临时营地显然刚经历过战斗和接收伤兵,气氛混乱,守卫虽然盘查,但看到他们一身狼狈、伤痕累累有些是真伤,有些是伪装,又是从刚刚发生战斗的西面回来,简单问了几句“秃鹫谷”的情况,林溪等人早已背熟附近辽军哨卡的大致信息,回答得七分真三分假,加上“惊魂未定”的表演,竟未引起太大怀疑,便被放入营中,指向伤兵集中处。
他们没有去伤兵营,而是利用营中的混乱和夜色,悄悄脱离大队,朝着更核心的、黑水军寨的方向继续潜行,沿途遇到巡逻队,便以“奉命撤回大营医治”为由应对。
得益于真实的辽军装束、伪造的伤痕、草蛇略懂的契丹语应对,以及整个防线因西夏袭击而绷紧却难免出现的疏漏,他们竟然有惊无险地越过了两道相对松散的警戒线,抵达了距离黑水军寨仅五里左右的一处辎重转运点。
这里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黑水军寨高耸的寨墙和瞭望塔上的火光,防卫明显森严数倍,再想冒充伤兵混进去已不可能。
“就在这里。”林溪示意众人隐藏在一处堆放草料的破旧窝棚阴影里,“夜枭,灰隼,你们设法摸清这个转运点的人员、车辆出入规律,尤其是往军寨内运送蔬菜、清水、柴薪等日常物资的车辆和人员,岩鹰,草蛇,警戒。”
他自己则仰起头,死死盯着远处军寨的轮廓,目光仿佛要穿透那些木墙和营帐,找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可儿,我离你更近了,你会知道吗?
他从怀中,拿出一根炭笔和一小片韧性极佳的薄皮纸。就着极其微弱的雪地反光,他快速画下几个符号:一个简笔的笑脸,一个“OK”,一个箭头指向他们所在的“西”方,然后在下面,用极其细微的字迹,写下几个拼音缩写:“Xi An, Deng Wo。”(溪安,等我。)
他将皮纸卷成细条,塞进一个防水的细小竹管内。
他的计划是,设法将这个小竹管,送入辽营的暗桩手里,由他交给冰可,他将竹管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微不足道的重量所承载的全部希望。
五里之外,黑水军寨,冰可的小院内。
冰可尚未入睡,她坐在窗前,心神不宁,西面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火光持续了数日,白天耶律宗真来去匆匆,眉宇间的郁色和疲惫越来越重,虽然在她面前依旧强打精神,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依旧闪烁着一点点红光,冰冷沉寂。又想起怀中暗袋里那张早已化为灰烬的皮纸,小溪收到她的信号了吗?他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她起身,走到院中,寒风刺骨,她裹紧了耶律宗真送来的一件狐裘,仰望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闪烁。
“小溪,赵祯……你们一定要小心啊。”她低声自语,“还有李元昊那个疯子……别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不知道,她思念的人,此刻就在五里之外,与她望着同一片黑暗的苍穹,将全部的心念与孤注一掷的勇气,寄托在一根小小的竹管上。
风雪将至,归途漫漫,但孤狼已亮出獠牙,帝王的意志已如箭在弦,这盘以天下为棋盘、以她为赌注的残酷棋局,终局之前最凶险的搏杀,即将在这寒夜之后,拉开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