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您这伤……必须静养!不能再上阵了!”军医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烧红的匕首烫烙较深的伤口止血,这是当时防治感染和止血的无奈之法,一边急声道。
狄青咬着一块软木,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待军医处理完主要伤口,敷上金疮药包扎好,他才吐出软木,声音虚弱却坚定:“敷好药便可,午后……我需在前沿。”
“指挥使!”军医几乎要跪下了。
狄青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靠在简易的行军榻上,闭上眼,抓紧这宝贵的时间休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八年前西园雅集初遇时,冰可那双明亮好奇的眼睛,和那句“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还有后来并肩作战时,她那些稀奇古怪却有效的点子,她笑起来时毫无阴霾的模样……
“张娘子……”他无声地念着,心中那份混杂着敬佩、欣赏与隐隐悸动的情愫,在残酷的战争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沉重,他知道林溪对她的深情,也知道官家对她的执念,他从未奢望过什么,只愿能尽己所能,护她平安。
这或许,就是他狄青,一个出身低微、凭借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将领,在这场因她而起的滔天巨浪中,所能坚守的最朴素、也最悲壮的道义与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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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上午九至十一点),西夏中军,另一顶更加宽大、陈设却相对简朴、充满军事气息的王帐。
李元昊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面色阴沉如水。他面前站着几名核心将领和谋士:昨夜主攻的野利遇乞、负责奇袭的野利旺荣、野利天狼、心腹大将嵬名守全、以及汉人谋士张元、杨守素等人。
帐内气氛压抑,昨夜精心策划的攀山奇袭配合正面总攻,虽然给宋军造成了巨大伤亡,但终究未能一举突破防线,反而折损了不少精锐“爬山虎”和前锋步跋子,更让李元昊恼火的是,宋军竟然有援兵及时赶到,稳住了阵脚。
“宋狗援兵从何而来?有多少人?主将是谁?”李元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野利遇乞连忙躬身:“回陛下,据探马回报,援兵打的是环庆路刘平的旗号,步骑约五千人。其部虽经长途跋涉,但战力不弱,尤其那支千余人的骑兵,反击颇为凶狠。”
“刘平……环庆路的副都部署。”李元昊手指敲击着包铁的案几边缘,眼神阴鸷,“范雍这老儿,倒是有些门路,这么快就搬来了救兵。” 他看向张元:“张先生,宋国皇帝的大军,此刻到了何处?”
张元对宋国军政极为熟悉,虽投夏,但情报网络仍在。他略一思索,答道:“根据宋国驿传速度和御驾行军惯例,赵祯自汴京出发,日行不过四十至五十里。汴京至延州约一千三百余里,至我等此处,更有一千五百余里。纵然他日夜兼程,扣除风雪阻隔,其前锋精锐骑兵,最快也需十五日以上方能抵达延州,再至我军当面,至少还需三五日。也就是说,赵祯的主力大军,最快也要在二十日后,方能真正威胁到我军。”
“二十日……”李元昊咀嚼着这个时间,眼中厉色一闪,“足够了!朕不能再给范雍、刘平喘息之机,更不能等赵祯小儿到来!”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目光钉在芦子关的位置:“宋军虽得援兵,但经昨夜血战,已成强弩之末,我军兵力仍占绝对优势。今日,必须破其防线!”
“陛下,”野利旺荣抱拳,脸上带着不甘和凶狠,“末将愿再率‘爬山虎’,今夜从更险峻处攀援,定要搅乱宋狗后方!”
“不。”李元昊摇头,“同样的招数,用一次尚可,宋军已有防备,再用效果不大,徒增伤亡。”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代表宋军防线的那个狭长隘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朕要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碾碎他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一字一句,如同宣告:“传令下去!午时过后,大军集结!”
“第一阵:将沿途掳获的宋地青壮百姓,约两千人,驱至阵前!发给他们竹枪木棍,告诉他们,冲向宋军防线者,可活!后退者,立斩!朕要看看,范雍老儿,敢不敢向他自己的子民放箭!”
帐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即便是这些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西夏悍将,对于如此赤裸裸地使用“人盾”战术,也感到一丝寒意,但没有人提出异议,李元昊的意志,在西夏军中不容违逆。
“第二阵,”李元昊的声音更加冷酷,“待百姓冲乱宋军阵脚,消耗其箭矢滚木后,野利遇乞,你率一万步跋子,全力冲击隘口正面!不惜代价,给朕死死咬住宋军主力!”
“末将领命!”野利遇乞大声应道。
“第三阵,”李元昊的目光落在嵬名守全身上,这位以沉稳悍勇著称的将领,是“铁鹞子”重骑的实际指挥官之一,“嵬名守全!”
“臣在!”
“待正面胶着,宋军注意力被牢牢吸引时,”李元昊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隘口东侧一段相对平缓、但宋军工事似乎略显薄弱的地带,“你率‘铁鹞子’五百骑,由此处发起冲锋!不要理会两侧骚扰,直冲宋军中军指挥位置!朕要你,像铁锤砸开核桃一样,给朕把宋军的脊梁骨,彻底砸断!”
铁鹞子!终于要动用这支王牌了!
嵬名守全身躯一震,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单膝跪地,甲叶铿锵:“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望!铁鹞所向,挡者披靡!”
李元昊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看向谋士张元和杨守素:“两位先生,辽国那支骑兵,有何新动向?”
张元答道:“据我方游骑探查,辽军仍在夹山以南约一百八十里处徘徊,未有继续南下的明显迹象,似乎在观望。”
“耶律宗真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李元昊冷笑,“想坐收渔利?只怕他没这么好的牙口!传令后方留守部队,加强戒备,提防辽人偷袭粮道或堡寨。至于这里……”他眼中凶光毕露,“等朕碾碎了宋军,带着朕的美人北归,他耶律宗真若敢拦路,朕不介意连他一起收拾了!”
他此刻信心爆棚,百姓为前驱消耗宋军,步跋子正面强攻吸引注意,铁鹞子重骑侧翼致命一击!三管齐下,他相信,哪怕范雍、刘平、狄青等人再顽强,在这绝对的力量和残酷的战术面前,也绝无幸理!
“各部依令准备!午时过后,擂鼓进军!”李元昊大手一挥,杀伐之气充溢整座王帐。
“遵旨!”众将齐声应诺,杀气腾腾地退出。
李元昊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芦子关的方向,眼神却有一瞬间的飘忽,他想起了王帐中那个穿着奇装异服、容颜绝世、总是带着一种疏离又鲜活气息的女子。很快,很快这一切就要结束了,他会带着她,回到兴庆府,回到他的皇宫,那里,将是她永远的金丝鸟笼。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赵祯不行,那个不知躲在何处、像毒蛇一样试图营救她的林溪不行,耶律宗真更不行!
她是他的战利品,是他的收藏,是他的……皇后。
午时刚过。
西夏大营中,战鼓尚未擂响,但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抑感,已经弥漫开来,大队的西夏士兵开始集结,兵刃的寒光连成一片,更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喊、呵斥和鞭打声,那是被驱赶集结的宋地百姓。
宋军防线这边,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所有的士兵都已就位,弓上弦,刀出鞘,盯着隘口外那片逐渐喧嚣起来的开阔地。
范雍、刘平、狄青、种世衡等人,全都登上了前沿一处稍高的土坡,面色凝重地观察着敌情。
狄青重新戴上了那副青铜面具,散乱的头发在正午的阳光下如同黑色的火焰,他身上的伤口经过了重新包扎,但失血和疼痛带来的虚弱感无法消除。他拄着一杆长枪,支撑着身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西夏军阵的每一个细节,当他看到西夏军阵前,那些被驱赶着、如同待宰羔羊般聚拢在一起的褴褛人群时,面具下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最坏的预想,成真了。
“李元昊……你这畜生!”刘平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响。
范雍闭上眼睛,身体微微摇晃,被身旁的亲兵扶住,这位老臣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承受着千钧重压,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决然,嘶声道:“传令……弓弩手……准备……”
命令传达下去,前沿阵地上,一片死寂,许多弓箭手的手指扣在弓弦上,却在微微颤抖,他们看到了对面那些熟悉的、属于宋人的面孔,听到了那绝望的哭喊,这箭,如何射得出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借助着战场边缘的沟壑、土坎和稀疏枯草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与隐蔽性,悄然向西夏中军大营的方向潜行。
正是林溪,以及他麾下仅存的八名最精锐的“山魈”队员。
昨夜山脊血战,林溪带人勉强遏制了“爬山虎”的突进,但己方也损失过半。今日清晨,他得知李元昊可能发动更猛烈进攻、甚至可能驱使百姓为前驱的消息后,便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与其在防线被动挨打,不如再次行险,趁大战将起、敌军注意力集中于前方之时,潜入西夏中军,执行“斩首行动”!
若能成功刺杀李元昊或其核心将领,西夏军必乱,危局自解。即使失败,也能制造巨大混乱,牵制敌军,为正面防线减轻压力。
更重要的是,冰可就在中军王帐!这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魂牵梦萦的地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试着靠近,试着确认她的安危,试着……带她离开!
八个人,如同八把淬毒的匕首,无声地刺向庞大的西夏军阵。
他们身上涂抹着灰褐色的泥浆和草汁,与戈壁的地貌融为一体,行动路线经过了林溪反复的推算和选择,避开了主要的巡逻路线和哨塔视线,专挑最偏僻、最难以通行的地段。
然而,李元昊对中军的防卫,尤其是王帐区域的防卫,严密到了变态的程度,越靠近核心区域,明哨暗桩越多,巡逻队的频率越高,几乎没有任何视觉死角。
在距离王帐区域尚有约一里地的一片乱石滩附近,林溪等人被迫停了下来。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上有数个西夏哨位,彼此呼应,几乎封死了所有潜入路径,而绕行其他方向,要么距离太远时间不够,要么危险性更高。
“首领,过不去了。”一名“山魈”队员伏在林溪身边,低声道,声音带着焦灼,“硬闯必被发现。”
林溪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些哨兵,又抬眼望向更远处那顶巨大的、装饰着王旗的营帐,冰可就在那里……可能只有几百步的距离,却如同隔着天堑。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要痛楚百倍,八年等待,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就在这时,前方西夏军阵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号角声!
“呜————!!!”
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如同闷雷滚过荒原!
大战,开始了!
林溪猛地回头,只见隘口方向,黑压压的人群被驱赶的百姓,在西夏骑兵的鞭挞和驱赶下,如同决堤的浊流,哭喊着、踉跄着,朝着宋军防线涌去!而在这些百姓身后,是严阵以待、刀甲鲜明的西夏步跋子方阵,再往后,烟尘渐起,似乎有沉重的马蹄声在酝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正面防线,危在旦夕!
几乎在同一时刻,前方坡地上的西夏哨兵,似乎也被前方的战鼓声吸引了部分注意力,朝着隘口方向张望,警戒出现了一丝松懈。
“就是现在!”林溪当机立断,低喝道,“目标改变!不刺李元昊了!去那边……”他指向距离王帐区域稍远、但此刻看起来守卫似乎因前方大战而有所松动的西夏军械库和部分辎重堆放区域,“放火!制造最大混乱!吸引中军守卫的注意!能烧多少烧多少!”
斩首李元昊已几乎不可能,但制造混乱,为正面防线分担压力,同时……或许能制造出接近王帐的混乱契机!
八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趁着哨兵分神的刹那,猛然从乱石滩中窜出,以最快的速度,扑向那片辎重区域!
他们成功了第一步,悄然解决了两个落单的辎重看守。但就在他们将火油泼洒在草料堆和部分粮车上,点燃火折子的瞬间……
“敌袭!有宋狗细作!” 尖锐的警报声还是响起了!附近一支巡逻的“狼卫”小队发现了火光和异常!
“撤!”林溪毫不犹豫,下令撤退,他们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火光开始蔓延,浓烟升起,中军后方出现了骚动。
八人立刻分散,按照预定路线向不同方向撤退,试图摆脱追兵。然而,响起的警报如同捅了马蜂窝,大量的西夏士兵从各处涌出,尤其是那些精锐的“狼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紧追不舍!
林溪带着两名队员,朝着相对偏僻的营寨边缘疾奔,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和弩箭破空声!一名队员闷哼一声,肩头中箭,踉跄倒地。林溪返身想去拉他,却被更多的箭矢逼退。
“首领!快走!”那名队员嘶声喊道,随即拔出短刀,反身扑向追兵,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林溪目眦欲裂,却知道此刻绝不能停下,他和仅剩的一名队员,拼命狂奔,终于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几顶帐篷的遮挡,暂时甩脱了最近的追兵,躲进了一处堆放废弃损坏器械的阴暗角落。
两人背靠着冰冷的器械,剧烈喘息,汗水混合着泥浆从额头滚落。
外面,追捕的呼喝声、脚步声依旧密集,火势似乎被控制住一部分,但混乱已然造成。
林溪的心却沉到了谷底,行动失败了,不仅没能接近冰可,反而打草惊蛇,接下来中军的守卫只会更加严密。而正面战场……他透过器械的缝隙,望向隘口方向,那里的杀声震天,烟尘蔽日,显然已经陷入了最惨烈的绞杀。
冰可……小溪无能……他在心中痛苦地嘶吼,但下一刻,一股更加冰冷的狠厉与决绝,从心底升起,不,还没结束!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绝不会放弃!
他轻轻碰了碰怀里贴身收藏的一个小油布包,里面是冰可当初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几样“现代药物”中的最后一份强效止血粉和抗生素。这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战斗到最后的底气。
“休息一炷香,然后,我们绕去西侧……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林溪对身旁的队员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坚定。
无论如何,他都要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等待,或者创造下一个机会。
而此时的王帐之中,冰可也被外面突然爆发的震天杀声和隐约传来的后方骚动警报惊得站了起来。
“外面……怎么了?”她抓住刚刚惊慌跑进来的兀颜,急声问道。
兀颜脸色发白,眼神躲闪:“没、没什么……陛下在练兵……夫人,您别出去,外面危险……”
练兵?冰可根本不信,那喊杀声的规模,那空气中传来的震动,绝不是什么“练兵”!还有刚才隐约听到的呼喊……她听不懂,但知道有人来了。
她的心狂跳起来,是宋军攻过来了吗?是……小溪来了吗?
她不顾兀颜的阻拦,冲到王帐门口,想要掀开帘幕,却被门口两名如同铁塔般的侍卫,用交叉的长戟,毫不客气地挡了回来。
“夫人,请回帐内,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侍卫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冰可被那闪着寒光的戟刃逼退两步,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无力,更有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恐惧和……希望。
战争,真的就在门外,而她的小溪,是否就在那片血火之中,为了她,正在拼死搏杀?
她退回帐内,跌坐在榻边,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手腕上的手镯,依旧闪烁着那固执的、微弱的红光,像极了此刻她心中那簇不肯熄灭的、混合着担忧、期盼与无力感的火焰。
上帝视角给予她的底气,在真实而残酷的战争面前,在咫尺天涯的隔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她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在这华丽的囚笼里,等待命运的宣判,或者……等待一个渺茫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