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显然早有考虑,他指向铺开在巨大桌案上的西北边防详图:“朕知道时间紧迫,所以,救援要分步走,要快,要奇,更要狠!”
“第一步,” 他的手指点向延州(今延安),“命鄜延路兵马钤辖、知延州范雍(注:此时范雍确为知延州,但历史上他对西夏态度偏保守,此处为剧情需要调整其反应),接旨后,即刻集结延州及附近所有能战之兵,不得少于一万五千人!以最快速度,驰援保安!告诉他,朕不要听什么困难,朕只要保安城不破!若保安城破,或冰可……张协理有任何闪失,让他提头来见!” 赵祯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为了冰可,他毫不掩饰地动用了最直接的威胁。
几位武将心中凛然,官家对此女的重视,远超他们想象。
“第二步,” 赵祯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河流、小路移动,“除正面援军外,着范雍、或他指定得力将领,精选熟悉地形、骁勇善战的轻骑或蕃兵,组成数支精锐奇兵,不拘泥于大路,利用山间小道、河谷,渗透至保安城周边,袭扰西夏粮道、游骑,甚至伺机与城内联络,输送补给,里应外合!目标不是决战,是制造混乱,拖延时间,为大军抵达创造条件!”
这个思路让几位武将眼睛一亮,正面强攻解围困难,但小股精锐渗透骚扰,确是可行之法。
“第三步,” 赵祯的目光投向更广阔的西北战线,“传朕密旨给泾原路、环庆路、秦凤路诸路经略安抚使!令他们加强戒备,整军备战,做出大举进攻西夏侧翼的姿态!即便不能立刻发动攻势,也要摆出架势,牵制西夏其他方向的兵力,使其不能全力增援李元昊围攻保安之军!”
这是一招围魏救赵,或者至少是战略牵制。
“第四步,” 赵祯看向掌管京城禁军的三位指挥使,“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各自于禁军中挑选最精锐的骑、步军,总数两万人,做好随时开拔的准备!粮草、军械,三日内必须齐备!朕不日将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四位大臣齐声惊呼,这可不是小事!官家登基以来,虽已亲政,但御驾亲征风险极大,涉及国本安危!
“陛下!万万不可!” 枢密副使急道,“西北战事凶险,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有诸位边将督师即可……”
“不必多言!” 赵祯断然挥手,眼中是八年来从未有过的炽烈与决绝,“李元昊欺朕至此,朕若不亲自率军迎头痛击,何以告慰边关将士?何以震慑四方不臣?此事朕意已决!尔等只需办好朕交代的事情!京城留守及监国事宜,朕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众卿,保安城危在旦夕,城中将士百姓,皆是我大宋子民,更有……张协理于国有功,于朕……有恩,朕绝不能坐视她落入敌手,绝不能坐视边城沦陷、生灵涂炭!此战,关乎国体,关乎朕心,只许胜,不许败!望诸卿与朕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位武将也知官家决心已下,且救援计划并非全无章法。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齐齐抱拳躬身:“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解保安之围,扬大宋天威!”
“好!” 赵祯起身,“枢密院即刻按朕之意拟旨,用印后六百里加急发往西北各路边臣!三衙挑选精锐、筹备粮草之事,由三位指挥使亲自督办,不得有误!都退下吧!”
四人领命退出,殿内只剩下赵祯和玄五,赵祯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让他灼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他望着西北方向,心中默念:冰可,你再坚持几日……朕的援军很快就会出发。朕不会让你有事的,你预言朕会真正掌权……你说对了,现在,朕就用这权力来救你,你一定要等着朕……
第三条: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
很快,负责起草诏书的中书舍人知制诰,被召入福宁殿,赵祯口述了数道密诏旨意,包括给范雍的严令、给其他各路经略使的牵制命令,以及准备亲征的相关诏书。知制诰虽心中震惊于官家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和其中涉及“御驾亲征”的决断,但不敢多问,只是奋笔疾书,力求文辞准确有力,体现天威。
第四条:太医。
两名被石全精挑细选、绝对可靠的太医在福宁殿外厢房候着,心中忐忑。直到石全出来,低声告知官家只是急火攻心,稍作调理即可,让他们开了些温和安神的方子备用即可,两名太医才松了口气,依言照办。
当所有命令都部署下去,东方已泛起鱼肚白,赵祯毫无睡意,他换下沾了血渍的常服,重新穿上了那件略显陈旧的羽绒服,外面罩上龙袍,指尖抚过羽绒服细腻的布料。
“冰可,你真的是仙女吗?” 他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喃喃自语,“你说的话都应验了,大娘娘不在了,我真正掌权了,可你又说会回来,却让我等了八年……现在,你终于出现了,却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林溪陪着你,李元昊要抢你……我的心,好乱,好痛。”
他握紧了拳头:“但不管你是仙是凡,不管你现在心里更记挂着谁,这一次,朕绝不会再错过,绝不会再失去你!朕是大宋天子,朕要你平安回来,回到朕身边!”
十一月十七,清晨,保安城。
冰可几乎一夜未眠,先是担忧狄青的夜袭,后又忙着为撤回的伤兵处理伤口,尤其是狄青本人,手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失血不少。冰可动用了行李箱里的清创缝合包、破伤风针和抗生素,仔细为他清洗缝合,注射药物。
狄青虽然面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只在冰可处理伤口时,因酒精刺激的剧痛而微微蹙眉,一声未吭。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蒙蒙亮,冰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林溪的小院,一进门,就被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林溪早已回来,不仅将屋内的炭盆烧得旺旺的,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大桶热水。
“可儿,累坏了吧?” 林溪迎上来,看到她眼下的青黑和满脸的疲惫,心疼地揽住她,“狄青他们回来了,烧了西夏的草料场,虽有折损,但总算扰乱了敌军,你先别想那么多,泡个热水澡,解解乏。”
冰可点点头,此刻她确实需要放松,她走到那个28寸的大行李箱前,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她从现代带来的衣物。她略一犹豫,没有拿那套穿了好几天的黑色工装羽绒服,而是取出了那件棕色的、同样防风防水的工装羽绒服,还有一顶同色系的柔软羊毛帽。想了想,又拿出一套干净的纯棉保暖内衣和换洗衣物。
林溪帮冰可脱下沾满血污和尘土的黑色外衣裤,冰可走入浴桶,身体泡在热水里面,洗去一身的疲惫,林溪用用布巾沾热水给她擦身体,擦的很认真很温柔,然后换上干净的保暖内衣,再穿上那件棕色的羽绒服,衣服很合身,剪裁利落,棕色的面料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
她将卷曲的长发从帽子里理顺,戴上那顶羊毛帽,帽檐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几缕微卷的发丝。
当她穿好衣服转过身时,四目相对,林溪的眼神明显怔住了。
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照在她身上。棕色的羽绒服柔和了她眉眼间的锋利,羊毛帽戴得有些歪,反而添了几分俏皮。洗去疲惫和污垢的脸庞,在精心微调后的五官更加精致无瑕,皮肤莹润,唇色自然红润,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带着倦意,却依旧清澈明亮,仿佛盛着星光。
八年的时光非但没有带走她的美丽,反而让这份跨越时空的容颜,在经历了现代科技的精心雕琢后,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不真实的完美。
她本就底子极好,如今更是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在这破败灰暗的边城小屋中,她就像一幅忽然亮起的、鲜活明媚的油画,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也牢牢抓住了林溪全部的心神和呼吸。
“……可儿,” 林溪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你……你真美。” 他并非第一次见她穿现代衣物,但这次不同。
这件新衣,这顶帽子,还有她明显更加精致完美的容颜,组合在一起,冲击力巨大,让他想起八年前在汴京初遇时,她那身奇装异服带来的惊艳,只是此刻,更多了岁月沉淀后的风韵和生死相依的亲近。
冰可被他直白的赞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拉了拉衣角:“都什么时候了,还看这个,快天亮了,李元昊说不定就要攻城了。”
林溪却走上前,伸手轻轻抚过她帽檐下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触感温热而真实:“正因为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才更要抓紧时间,好好看着你,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他的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珍惜,“我的可儿,是这世间最美的珍宝,无论穿什么,无论在哪里,都美得让我移不开眼。”
冰可的心一下子软了,靠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油嘴滑舌,不过……我喜欢听。” 她仰起脸,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和眼底的血丝,心疼道:“你也累了一夜,要不要也擦洗一下?”
林溪点点头:“一起。”
他没有让冰可动手,而是自己迅速脱去外甲和脏污的里衣,露出精壮结实、疤痕交错的上身。然后,他拿起布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拧得半干,胡乱擦拭。
她抬起手,抚上他胸膛一道较新的伤疤,那是昨日比武时铁木留下的:“还疼吗?”
“不疼。” 林溪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小伤。” 他继续擦手臂,避开受伤的肋部,几下就擦完了上身,冰可看不过去,夺过布巾:“转过去,我帮你擦背。”
林溪依言转身,冰可看着他宽阔背脊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心中又是一疼,她放柔动作,仔细地为他擦洗,温热的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也氤氲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宁静与亲密。
擦洗完毕,林溪换上干净的里衣,外面依旧套上那件全黑的羽绒服,这是冰可这次为他准备的,与她的黑色那套是情侣款,两人并肩坐在床沿,冰可将头靠在他肩上。
“小溪,狄将军带回的消息……你怎么看?那个野利绕道……” 冰可轻声问。
林溪眉头紧锁:“若消息属实,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浪理是李元昊麾下以骁勇和擅长奔袭闻名的悍将。他若绕道,目标很可能不是正面攻城。也许是寻找城墙更薄弱处,也许是……绕到我们后方,甚至通往延州的方向,阻断可能的援军,或者……与李元昊前后夹击。”
冰可的心沉了下去:“那我们……”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林溪握紧她的手,“城墙在加紧修补,士气经过昨日比武和狄青夜袭,暂时还能维持。你带来的药救活了不少重伤员,这对稳定军心民心也有帮助。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每一个时辰,等待变数,延州那边,刘都监早已派出多批信使求援,范雍范知州……虽行事谨慎,但保安军是他的防区,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冰可沉默片刻,忽然问:“小溪,如果……我是说如果,城真的守不住了,我们……”
林溪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如果,我会带你杀出去,就算千军万马,我也要护着你,杀出一条血路。”
“我是说,如果手镯突然修好了呢?” 冰可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黑色手镯依旧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我们就能立刻离开这里。”
林溪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想离开吗?现在?”
冰可咬了咬嘴唇:“我想和你平安地在一起,但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刘都监,狄将军,那些士兵,那些百姓……我做不到一走了之,尤其是,如果我走了,李元昊会不会把怒气撒在他们身上?会不会真的屠城?”
林溪将她搂紧:“我知道,我的可儿心善,所以,我们既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也要尽全力守住这里,手镯……” 他看向那抹红光,“如果它真的在关键时刻修好了,那也许是天意,给我们一条生路,但在那之前,我们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别想太多了,天快亮了,你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李元昊昨天说了今日总攻,虽然狄青夜袭可能打乱他的部署,但进攻迟早会来,你需要保存体力。”
冰可确实累极了,身心俱疲,她点点头,脱掉外衣和帽子,钻进尚且温热的被窝,林溪也脱去外衣,在她身边躺下,像往常一样,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被熟悉的气息和坚实的怀抱包围,冰可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浓浓的睡意袭来,在即将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迷迷糊糊地呢喃:“小溪……我爱你……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在一起……”
“嗯,永远在一起。” 林溪在她耳边轻声回应,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生命。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寒风依旧呼啸,但小屋内的温度,却因为紧紧相拥的两人,而显得格外温暖踏实。在这绝望的战争阴影下,这份短暂的安宁与依偎,是他们彼此最珍贵的慰藉和力量源泉。
然而,无论是他们,还是千里之外正在全力调兵遣将的赵祯,都清楚地知道,真正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李元昊的耐心是有限的,野利的精锐或许正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逼近。
保安城的命运,冰可的安危,两个帝王,一个在城外,一个在汴京的执念与角力,都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迎来最终的碰撞与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