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孤城烈焰

十一月十六，子时三刻，无星无月，寒风如刀。

“鬼见愁”峡谷深处，风声凄厉，如同万千冤魂哭嚎。

陡峭的岩壁近乎垂直，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剩下狰狞的轮廓，狄青率领的四十九名死士，连同他自己五十人，如同吸附在岩壁上的壁虎，正沿着一条几乎被岁月遗忘的、只有当地最老练的猎户才知晓的隐秘小径，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爬。

每个人都背负着尽可能轻便的装备：强弩、短刃、火折、特制的易燃火油囊，用鱼鳔和皮革多层密封，以防气味泄漏，以及足够的绳索和抓钩。没有披甲，只穿着便于隐匿的灰褐色粗布衣，脸上涂抹着厚厚的泥灰与锅底灰的混合物，在黑暗中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狄青攀在最前方，面具后的眼神锐利如鹰，耳力全开，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碎石被碰落，要过很久才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回响，令人心悸。但他身形稳健，每一步都踩得极准，显示出超乎寻常的胆魄与对地形的熟悉。

身后的“山魈”如同真正的山林精怪，动作比狄青更加轻盈灵巧，他是队伍的眼睛和向导。其余死士也都是狄青从边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或是精通攀援的蕃兵猎户，或是悍不畏死的百战老卒，沉默地跟随着。

他们此行目标明确：潜入西夏大军后方，找到并焚毁其粮草囤积地，或至少重创其攻城器械营地。不求全功，但求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延缓甚至打乱李元昊明日的总攻计划。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攀上峡谷顶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荒原丘陵地带，远处，西夏大营连绵的灯火如同繁星落地，隐约可见营寨轮廓和巡逻游骑的火把光亮。

狄青伏低身形，打出一连串简洁的手势，队伍立刻分散成五个十人小队，如同渗入沙地的水流，借助地形掩护，朝着灯火最密集、炊烟最浓厚的区域，判断为粮草囤积或后勤区域，潜行而去。

他们避开了主要的巡逻路线，专挑阴影和沟壑行进。

狄青亲自带领的一队，摸到了一处防守相对松懈的营地边缘，通过观察帐篷形制、车辆痕迹以及空气中隐约的谷物和草料气味，狄青判断此处即使不是主粮仓，也至少是重要的转运节点或草料场。

营寨外围有简易的木栅和哨塔，但哨兵在寒冷的后半夜显然有些懈怠。

狄青耐心等待，抓住两拨巡逻队交错的间隙，亲自出手，用淬毒的弩箭无声解决了两个哨塔上的哨兵，山魈如同狸猫般翻过木栅，从内部打开了缺口。

十人小队鱼贯而入，营地内堆放着大量用油布覆盖的草料垛，还有一些似乎是装着豆料的口袋。远处有几个较大的、戒备稍严的帐篷，疑似存放粮食。

“动作要快，分散点火，重点烧草料和显眼的粮垛。” 狄青压低声音下令：“得手后向东北方向撤退，在预定地点集合，若被冲散，各自为战，务必活着回去！”

死士们点头，眼神决绝，他们迅速散开，将火油囊小心地泼洒在草料垛、粮袋和帐篷边缘，然后用火折点燃特制的、燃烧缓慢但不易熄灭的引火绒，塞入泼洒了火油的位置。

起初只是几处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但很快，火油被引燃，火势骤然变大！干燥的草料和粮食成为了最好的助燃剂，火焰如同贪婪的巨兽，迅速蔓延开来，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 “宋军袭营！！” 西夏营地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锣声、号角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无数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地抓起兵器，却一时不知火从何起，敌在何方。

更多的火头在营地不同位置被点燃，狄青和他手下的死士如同幽灵，在混乱中穿梭，趁机又用弩箭射杀了几名试图组织救火的西夏军官，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然而，西夏军毕竟是百战精锐，最初的混乱过后，中军方向响起了沉稳而连续的号角，一队队铁甲鲜明的西夏精兵开始有序地冲出，一部分扑救大火，一部分则在外围展开，搜索袭击者。游骑四出，马蹄声如雷。

“撤！” 狄青见目的基本达到，果断下令。十人小队按照预定路线，向东北方向急速撤退，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借助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很快脱离了起火区域。

但其他小队似乎没有这么顺利，远处传来激烈的厮杀声和惨叫声，显然有队伍被发现并陷入了缠斗，狄青心中一沉，却无法回头救援，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暴露，必须尽快脱离。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预定集合点时，前方黑暗的丘陵后，突然转出一队约二十人的西夏轻骑！显然是外围搜索的游骑，正好撞上！

“放箭！” 狄青低喝，同时手中强弩率先激发！身边的死士也纷纷扣动扳机！如此近的距离，弩箭威力惊人，当先五六名西夏骑兵惨叫着落马。

但剩下的骑兵已经反应过来，发出怒吼，挥舞着弯刀冲杀过来！短兵相接，避无可避！

“结阵！杀出去！” 狄青拔出腰刀，率先迎上！刀光闪过，一名冲在最前的西夏骑兵连人带马被劈倒在地！狄青面具后的眼神冰冷无情，刀法简洁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毫不拖泥带水，他身边的死士也个个悍勇，结成一个紧密的小阵，与西夏骑兵殊死搏杀。

战斗短暂而血腥，西夏骑兵虽然悍勇，但狄青这支小队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加之绝境求生的意志，很快将这股骑兵斩杀殆尽，但狄青这边也付出了代价，三名死士重伤倒地，眼见不活，另有几人带伤。

来不及悲伤，更来不及掩埋同伴，远处更多的火把和马蹄声正在逼近。

“带上伤员，快走！” 狄青吼道。山魈和另一名死士搀扶起一名重伤的同伴，其他人也互相扶持，咬着牙，朝着“鬼见愁”峡谷的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西夏追兵的火把如同嗜血的狼群，紧追不舍，箭矢不断从身边呼啸而过。

当狄青等人终于再次冲入“鬼见愁”峡谷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陡峭时，追兵到了峡谷边缘，却似乎对这道天堑有所忌惮，只是朝峡谷中盲目地射了一轮箭，咒骂着，并未深入追击。

狄青等人不敢停留，沿着来路艰难下撤。重伤的同伴终究没能撑住，在峡谷中途咽了气，狄青默默合上他的眼睛，取下他身上的身份牌，然后继续带领剩下的人向下撤离。

这一夜，五十死士出击，最终活着回到保安城东南水门缝隙处的，包括狄青在内，只有二十三人，且大半带伤。他们带回了烧毁西夏至少一处重要草料场、并引起相当大混乱的消息，但也带回了沉重的损失，以及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情报，

“狄指挥使，” 一名在另一区域放火、侥幸逃脱的死士，在回城后向狄青密报，“小的在靠近西夏中军大营附近时，隐约听到有将领议论，说……说什么‘野利将军已按计划绕道’，‘最迟明日晚间可至’……小的不敢靠得太近，听得不真切，但‘绕道’、‘可至’这几个词，反复听到。”

野利？西夏有名的悍将！绕道？绕到哪里？可至……至哪里？

狄青的心猛地一沉，难道李元昊明日的总攻只是幌子？或者……是双重攻势？除了正面强攻，还派了野利率领精锐，从其他不为人知的小路，绕到了保安城意想不到的方向？甚至……是更后方？

这个猜测，让刚刚经历夜袭、身心俱疲的狄青，感到了比面对千军万马更深的寒意，如果真是这样，保安城的处境，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

他将这个情报，连同夜袭的结果，第一时间告知了刘怀忠和林溪。

时间倒回十一月十六深夜，汴京福宁殿。

赵祯在吐血之后，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撕心裂肺的情绪，迅速进入了绝对的帝王状态。他下达的四条命令，以最高效率开始执行。

第一条：皇城司指挥使杨怀敏。

这位皇城司的最高长官，在睡梦中被紧急唤入宫。当他匆匆赶到福宁殿时，殿外已被玄五调来的绝对心腹暗卫封锁，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赵祯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密报，隐去了关于冰可容貌细节等过于私密的信息递给他看。

杨怀敏快速扫过，脸色剧变，他自然知道张冰可是何人，更清楚这位消失八年的女子在官家心中的分量，如今她竟出现在西北前线，还被西夏皇帝指名索要，而守城的林溪……也是皇城司的人，还是他颇为看重的后辈。

“杨卿，” 赵祯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要你立刻做三件事。”

“臣恭聆圣谕！”

“一，启用皇城司在西北，尤其是在保安军、延州乃至西夏境内所有最高级别的暗桩、眼线！不计代价，获取保安城实时战况、西夏军动向、尤其是李元昊本人的意图！朕要每日，不，每半日就有消息传来！传递速度，给朕想办法缩短到四日，不，三日之内必须抵京！用飞鸽、用烽燧以外的任何手段，哪怕用人命堆，也要把消息给朕送出来！” 赵祯的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此事若成，参与之人，无论生死，皆重赏其家，荫及子孙！若有差池，你知道后果。”

杨怀敏额头渗出冷汗，躬身道：“臣遵旨！臣立刻去办，启用最高级别的‘潜龙’信道和‘夜枭’死士！”

“二，” 赵祯继续道，“给朕查！查清楚林溪这八年在西北的所有经历！他如何到的保安军，任何职，与何人交往，有无异常！更要查清楚，他与冰可重逢前后的每一个细节！朕要知道，他是如何找到她、如何安置她的！记住，是每一个细节！” 最后几个字，赵祯说得格外缓慢，带着一种压抑的酸楚和锐利的审视。

杨怀敏心中一凛，明白官家对林溪的复杂心态，既有对其保护冰可的感念，恐怕也有难以言明的嫉妒与猜疑：“臣明白。”

“三，” 赵祯走到地图前，指着西北方向，“秘密调集皇城司最精锐的行动力量，分批化装，向西北鄜延路方向渗透待命。具体任务，朕稍后会另下密旨。记住，要绝对隐秘，不得惊动沿途官府，更不得让西夏察觉。”

“是！”

“去吧，即刻去办！朕在这里等你的回报！”

杨怀敏躬身退出，脚步匆匆，他知道，今夜之后，整个皇城司最隐秘的力量都将为西北那座孤城和城中的女子而高速运转起来。

第二条：枢密院与三衙长官。

半个时辰后，垂拱殿偏殿，灯火通明。

枢密院值班的枢密副使张观，殿前司都指挥使郑守忠、马军副都指挥使高化、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李用和，四位掌管大宋军机要务和京城禁军的最高武臣，被深夜急召入宫，心中俱是忐忑不安。

当看到御座上面色苍白却目光如电、不怒自威的年轻官家时，更是屏息凝神。

赵祯没有让他们多猜，直接让玄五将密报，隐去敏感部分给他们传阅。

四人看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西夏大军围困边城不稀奇，但李元昊亲自督战，并箭书索要一个女子，他们中有人见过张冰可，这性质就截然不同了！更关键的是，官家对此事的重视程度，显然远超寻常边患。

“众卿都看到了，” 赵祯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西夏李元昊，猖狂至极！不仅侵我疆土，围我城池，屠我百姓，更公然索要我大宋臣女！此乃对我大宋国格、对朕之天威的极致挑衅！朕，决意兴兵讨伐，救援保安，痛击西夏，扬我国威！”

几位武将闻言，精神皆是一振，他们都是武人，渴望战功，近年来西北虽有摩擦，但像这样皇帝明确表态要“兴兵讨伐”、“痛击西夏”的情况并不多见。

“陛下圣明！西夏跳梁小丑，早该狠狠教训！” 殿前司都指挥使郑守忠率先表态。

“只是陛下，” 枢密副使张观较为持重，斟酌道，“保安城地处前沿，城小兵寡，如今已被重兵围困，危在旦夕，若要救援，需调集重兵，且需时日。鄜延路现有兵力，守备有余，进取或解围恐有不足，从京畿或他路调兵，粮草转运、路途耗费，非旬日之功，臣恐……远水难解近渴啊。” 他说的是实情，也是最大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