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从午后持续到傍晚,西夏军发动了三波攻城,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猛烈,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守军伤亡持续增加。箭矢消耗严重,滚木礌石所剩无几,金汁也快用完了。
夕阳如血,将天空和大地染成一片凄厉的红色。城墙上下,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西夏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无法带走的尸体。他们今日未能破城,但谁都看得出,守军已到了强弩之末。
冰可已经连续工作了近八个小时。
临时伤兵处早已人满为患,轻伤员被安置在院子里,重伤员挤满了所有屋子,呻吟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血腥味、汗臭味、金疮药味、还有粪便和死亡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两个老郎中早已累得手脚发软,学徒们更是面无人色,只有冰可,还在不停地忙碌,她灰色的斗篷早已沾满血污,兜帽滑落,卷曲的长发松散开来,几缕黏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而坚定。
她刚刚为一个被石块砸碎胸骨的士兵做了紧急处理,用夹板固定,注射了最后一支强效止痛针。士兵的呼吸暂时平稳下来,但冰可知道,在这个没有X光、没有胸腔引流、没有现代外科手术条件的时代,他活下去的希望渺茫。
她直起腰,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倒,一直跟在身边的护卫连忙扶住她:“娘子,您歇歇吧!您已经救了太多人了!”
冰可摇摇头,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块巧克力,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甜腻的味道和咖啡因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又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冰冷的清水。
“还有多少人需要紧急处理?”她的声音沙哑。
“重伤的……大概还有十几个。轻伤的不计其数。”护卫低声道,眼中满是敬佩和心疼,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如何以惊人的毅力和神奇的医术,将一个个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那些闻所未闻的救治手法、那些奇特的药品和器械,让他们愈发确信,这位娘子绝非凡人。
冰可正要走向下一个伤员,门口突然一阵骚动。几名士兵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小兵带着哭腔大喊:“大夫!救救我们队正!他为了救我们,被西夏狗的狼牙棒砸中了后背!”
被抬进来的人正是王副将,那位在军议上坚决反对交出冰可的耿直将领,此刻他面如金纸,口鼻溢血,后背铠甲凹陷进去一大块,显然受了严重的内伤。
冰可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检查。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呼吸浅快,脉搏微弱而紊乱,口鼻有血沫,这是典型的多发肋骨骨折、可能合并血气胸和内脏损伤的表现,在古代,这几乎是必死的重伤。
“放下,平躺,不要移动!”冰可快速下令,同时跪在王副将身边,再次打开自己的急救包,她还有最后一点抗生素、一支肾上腺素,但面对如此严重的内伤,她能做的非常有限。
她先清理了口鼻的血污,保持呼吸道通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王副将侧翻一点点,检查后背。凹陷的铠甲下,皮肉一片模糊,可以摸到明显的骨茬。她深吸一口气,对老郎中说:“给我最烈的烧酒,干净的布,还有……针线。”
老郎中连忙去准备,冰可用剪刀剪开王副将后背的衣服,用高浓度白酒冲洗伤口周围,然后戴上无菌手套,开始仔细清创。她必须尽可能清除碎骨和坏死组织,减少感染风险,然后缝合撕裂的肌肉和皮肤。
没有麻醉,王副将在昏迷中仍因剧痛而抽搐,冰可只能加快速度,她的手法稳得惊人,穿针引线,动作流畅,周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神奇而震撼的一幕,一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在血污之中,用纤细的手指和闪亮的银针,试图缝合一个几乎必死之人的伤口。
当最后一针打完,结扎剪线,冰可已是汗如雨下,她给王副将注射了最后一支抗生素和少量肾上腺素,然后用无菌纱布和绷带仔细包扎。
“他能否活下来,看天意了。”冰可声音疲惫,“需要绝对静卧,如果还能醒来,只能喂流食,注意保暖,观察是否发热、咳血。”
交代完毕,她几乎虚脱,两名护卫连忙扶她到角落一张破椅子上坐下。冰可瘫在椅子上,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她从未如此高强度、高压力地工作过,还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伤员、医者、士兵,都默默看着这个累得几乎虚脱的女子,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窗照在她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汗湿的卷发贴在额角,即便满身血污、疲惫不堪,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依旧让人屏息。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朝着冰可的方向,深深叩首。然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无声地行礼,他们不懂什么现代医学,不懂什么无菌原则,但他们亲眼看到了这位“神医娘子”如何拼命救人,在他们眼中,这就是慈悲,就是神迹。
冰可睁开眼,看到这一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酸楚,更有沉重的压力,她不是什么仙子,她只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医生,一个被卷入历史洪流的普通人,她救不了所有人,甚至可能改变不了这座城的命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也是一身血污,铁面具上沾染着暗红的血迹,披风破烂,身上有几处轻微的刀伤。显然刚下城墙,便直奔这里,当他看到被众人跪拜、瘫坐在椅子上的冰可时,瞳孔猛地收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
“可儿!”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怎么样?受伤了?”
冰可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恐惧,心中一暖,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只是累,你……你受伤了?”她看到他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刀口。
“皮外伤。”林溪毫不在意,目光扫过她沾满血污的衣服和疲惫的脸,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早该坚持不让她来的,这里太苦,太惨,不是她该承受的。
“我答应你,我救了很多人。”冰可轻声说,眼神中有一丝微弱的光亮,“至少……我不是完全无用的累赘,对吗?”
林溪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从来都不是累赘,你是我活下去的意义。”他顿了顿,环视周围跪了一地的人,“你看,你是他们的希望。”
冰可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她反握住林溪的手,用尽力气说:“小溪,带我回去,我累了,还有……这一次,我绝不会离开你,绝对不会放手,无论发生什么事。”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在生与死的边缘,他们的感情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林溪重重点头,将冰可打横抱起,小心地避过她的疲惫处,对两名护卫吩咐:“护送回院。”然后,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抱着冰可,大步离开了伤兵营。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大地,城墙方向,零星的火把亮起,照映着尸骸和废墟,更远处,西夏大营篝火连绵,如同一头蛰伏巨兽的眼睛。
漫长而残酷的一天过去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更惨烈的战斗,还在明天。
林溪的小院,冰可被放在床上,林溪亲自打来热水,为她擦拭脸上和手上的血污。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与白天城墙上那个杀神判若两人。
冰可累极了,几乎在擦拭过程中就昏睡过去,林溪为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默默看了她许久。烛光下,她睡着的容颜依旧美丽,但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忧虑,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流连。
今天在城墙上,他几次陷入险境,每一次刀锋擦身而过时,他脑海中闪过的都是她的脸,他不能死,他死了,她怎么办?李元昊会如何对她?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爆发出超越极限的战力。
但现实残酷,今日守军伤亡近三百人,其中战死过半。箭矢消耗了库存的三分之一,滚木礌石所剩无几,火油和金汁几乎用尽,城墙多处受损,急需修补,而西夏军,今日出动的恐怕不到总兵力的三分之一。
更糟糕的是,傍晚时分,东门方向曾试图派出报信的人马,遭遇西夏游骑截杀,只有两人带伤逃回,带回的消息是:东南、东北方向的通路都被西夏骑兵封锁,游骑巡逻严密,极难突破。
这意味着,援军可能根本不知道保安城的真实危局,或者即便知道,也可能在野外遭遇伏击。
林溪起身,走到书案前,就着烛火,摊开一张简陋的保安城防图。他的目光落在几处城墙薄弱点,又看向城内兵力布防标记。三千守军,今日折损三百,能战者不足两千七。而李元昊麾下,至少有五万大军,甚至更多。
实力的差距,是碾压性的。
除非……有奇迹。
或者,除非……林溪的目光落在冰可沉睡的脸上,又迅速移开,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他绝不可能将她交出去,绝不。
可是,如果城破呢?如果李元昊真的屠城呢?他能带着冰可杀出去吗?或许可以尝试,但希望渺茫,西夏铁骑的追击,他们很难逃脱。
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如果冰可的手镯能修好呢?如果她能启动那个“时空机器”,带他走呢?去她的世界,那个没有战争、和平安宁的未来。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八年前,冰可就曾提出要带他走,仇恨可以放下,职责可以抛弃,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他走到冰可身边,轻轻拿起她的左手,那个黑色手镯依旧布满裂纹,红光微弱地闪烁,他不懂这是什么,但他记得冰可说过,这手镯受损了,暂时启动不了。
“可儿,”他低声自语,“如果你能带我走……我愿意。”
似乎是回应他的低语,手镯上的红光忽然急促地闪动了几下,然后恢复原状,林溪怔了怔,不确定这是否是错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皇城司的暗号。
林溪立刻起身,将冰可的手轻轻放回被中,为她掖好被角,然后吹灭蜡烛,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何事?”
门外是他的一名亲卫,压低声音:“校尉,狄指挥使请您去军衙一趟,有要事相商,刘都监也在。”
林溪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冰可,对护卫低声道:“守好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林溪披上披风,戴上铁面具,踏入了寒冷的夜色中。
军衙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刘怀忠、狄青,还有几位核心将领都在,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忧色。
“林校尉来了。”刘怀忠示意他坐下,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刚收到东门逃回的弟兄回报,突围报信之路已被西夏游骑彻底封锁,我们派出的三批人手,目前尚无消息传回,恐怕凶多吉少。”
众人沉默,这意味着,保安城很可能要孤军奋战到底了。
“城墙损伤情况如何?”林溪问。
“北门、西门多处墙体开裂,有两处出现了巴掌宽的裂缝,急需加固。但城内木材石料有限,民壮也死伤不少。”负责城防的孙将军声音沙哑。
“箭矢、滚木、火油,都所剩无几。”赵胥老参军苦着脸,“粮草……省着点吃,最多还能支撑七八日。”
七八日,而李元昊的耐心,恐怕只有一两天了,明日若再攻城,强度只会更大。
“李元昊今日未尽全力。”狄青冷静分析,“他的铁鹞子重骑未动,攻城器械也只动用了部分,他在消耗我们,也在等待。”
“等待什么?”有人问。
“等待我们崩溃,或者……”狄青顿了顿,“等待援军踏入陷阱。”
刘怀忠揉着眉心:“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
“夜袭如何?”一名年轻将领提议,“趁夜色,出城袭营,烧其粮草器械!”
刘怀忠摇头:“李元昊用兵谨慎,岂会不防夜袭?城外游骑密集,营地必有防备,我们兵力本就不足,派出去的人少了是送死,多了则城内空虚,若被趁机攻城,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再次沉默,似乎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林溪忽然开口:“或许……可以尝试从内部瓦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西夏军并非铁板一块。”林溪缓缓道,“李元昊称帝不久,内部反对声音不少,随军而来的各部族首领,也未必都对他死心塌地,若能制造混乱,或离间其部,或许能拖延时间,甚至找到突围机会。”
“如何离间?”刘怀忠问。
“需要情报。”林溪道,“我皇城司在西北经营多年,在西夏内部也有眼线,但如今围城,消息难以传递,不过……或许可以冒险一试。”
狄青看向林溪:“林校尉有办法联系到城外眼线?”
“有备用渠道,但需要人冒险出城,且不一定成功。”林溪直言不讳,“我可以亲自去。”
“不可!”刘怀忠断然拒绝,“林校尉是城防支柱,你若出事,军心必乱,况且,你若落入李元昊手中……”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林溪是冰可的夫君,李元昊若抓住他,必然以此要挟冰可。
林溪沉默,他知道刘怀忠说得对,他不能冒险,不仅是为了城防,更是为了冰可。
“此事需从长计议。”狄青道,“当务之急,是加固城防,鼓舞士气,做好明日死战的准备,另外……需安排好后路。”
“后路?”刘怀忠苦笑,“哪里还有后路?”
狄青看向林溪:“林校尉,那位张娘子……她可有办法离开?”
所有人都看向林溪,他们都知道冰可身份特殊,来历神秘,或许有非凡手段。
林溪面具后的眼神变幻,最终缓缓摇头:“她的……法器受损,暂时无法使用。”
众人眼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熄灭了。
“既如此,”刘怀忠站起身,声音疲惫却坚定,“诸位,今夜抓紧时间休息,修补城墙,整顿军械,明日,必是血战,我刘怀忠受国恩,守土有责,唯有与城共存亡,诸位若愿相随,刘某感激不尽,若有人……另有打算,刘某也不强求。”
他目光扫过众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抱拳肃然:“愿随都监,死守保安!”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视死如归的决心,会议散去,林溪和狄青并肩走出军衙。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远处西夏大营篝火点点,如同窥视的兽瞳。
“林兄,”狄青忽然低声开口,“若事不可为……请务必带张娘子离开,她不该死在这里。”
林溪转头看他,面具孔洞后的眼睛在夜色中看不清情绪:“狄兄何出此言?你我同守此城,自当同生共死。”
狄青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狄青一介军汉,死便死了,无牵无挂,但张娘子……她不一样,我看得出,她对你,对我们所有人,都怀着善意和慈悲,今日她在伤兵营所做的一切,我都听说了,这样的女子,不该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李元昊要的是她,若城破,她落入李元昊手中,或许能活,但你若在,她绝不会独活,所以,若真到了最后关头……请你为她,也为你自己,寻一条生路,这城,我来守到底。”
林溪沉默了,狄青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矛盾,他当然想带冰可走,但他也有军人的责任和尊严。
许久,他才缓缓道:“还没到那一步,明日……再看。”
狄青点点头,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走向自己的岗位。
林溪站在原地,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不动。寒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想起冰可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想起她今日在血污中拼命救人的样子,想起她说的“这一次,我绝不会离开你”。
“可儿,”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哪怕与天下为敌。”
他转身,朝着小院的方向,步伐坚定地走去。
夜色更浓了,保安城在寒冷和寂静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下一场更加惨烈的血火洗礼,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开始缓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