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将,孙将军,即刻组织民壮,加固城防,尤其是北门、西门薄弱处!检查所有守城器械,箭矢优先供给神臂弓手!”
“赵参军,重新清点粮草,实行配给,优先保证守城将士!”
“林校尉,狄指挥使,”他看向两人,“城防巡查与军中纪律,仍需二位多费心,至于张娘子……”他顿了顿,“其安危,便由林校尉全权负责,在援军抵达或击退敌军之前,请张娘子暂居原处,无事……莫要外出走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或危险。”
这算是最后的定调:不交人,死守,同时将冰可半保护半隔离起来。
“末将领命!”众人齐声应道,但神色各异。王副将等人面露激昂,赵胥等则忧色不减,却也不敢再言。
林溪和狄青也抱拳领命,林溪面具下的眼神依旧冰冷,但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丝。他知道,至少暂时,冰可是安全的,而刘怀忠选择了最艰难却也是最能保全军人气节的一条路。
众人散去,各自忙碌,军令很快传达下去,李元昊箭书的内容以及刘怀忠的决断,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在极度压抑的保安城内,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林溪回到小院时,冰可刚醒不久,正拥着厚厚的被褥坐在床上发呆,身上依旧穿着那件保暖的黑色羽绒服。炭火盆烧得很旺,屋里还算暖和。
看到林溪推门进来,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在看到林溪眼中未散的冷冽和凝重时,微微一滞。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林溪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隐瞒。他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将清晨箭书、军衙商议以及刘怀忠最后的决定告诉了冰可。他省略了堂上那些关于是否要交出她的激烈争论,只强调了李元昊的威胁和刘怀忠死守的决心。
然而,冰可并不笨,从林溪刻意简化的叙述中,从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杀意中,她轻易推断出了会议上可能出现的另一种声音,那种将她视为可以交换的筹码、甚至“祸水”的声音。
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所以……李元昊是铁了心要我了?甚至不惜用全城人的性命来逼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而你们……刘将军他们,决定死守,不……不把我交出去?”
“是。”林溪将她搂入怀中,手臂收紧,声音低沉而坚决,“可儿,你记住,你是我的人,是大宋的子民,不是可以随意交换的物品,李元昊的威胁,我们不会屈服,城,我们一起守,你,我拼死也会护住。”
冰可依偎在他怀里,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李元昊的执着她并非毫无预料,但如此极端的方式,还是让她感到心惊,而守城将士们的抉择,则让她背负上了更加沉重的道德枷锁。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反复地在她脑海中盘旋:如果我自己走出去呢?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
她知道李元昊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偏执的占有欲。在汴京时,他就多次私下表达过要带她回西夏,许以太子妃甚至未来皇后的位置。
虽然他的方式霸道,也从未真正尊重过她的意愿,但至少,他确实不会伤害她,甚至会极力保护她,如果她主动走出去,至少,眼前这座城和城里的上万军民,或许能暂时得救,避免一场玉石俱焚的惨剧。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接受过“生命至上”教育和人道主义熏陶的人,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可能因她而死,那些伤兵营里的呻吟,街角老妇人怀中濒死的孩子,守城士兵疲惫而坚毅的面孔……不断在她眼前闪现,用一个人的自由,或许还有未来的不确定,去换取成千上万人的生存机会,这个等式在她心中激烈地拉扯着。
可是…… 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带着穿越者独有的清醒和悲哀。
宋夏之间的战争,是历史的必然,是地缘政治、经济利益、民族矛盾长期积累的结果,绝不会因为一个女子的去留而真正停止。
李元昊的野心,是吞并河西,甚至觊觎中原,他今日索要我,或许有情感的成分,但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征服和对我所代表的“奇异物”的占有欲。
就算我跟他走了,他难道就会放弃攻打保安城,放弃入侵大宋吗?恐怕不会,甚至,得到我之后,他可能会更加肆无忌惮,以胜利者的姿态,发动更猛烈的攻击,我的“牺牲”,可能毫无意义,只是徒增屈辱,并让林溪、狄青他们陷入更深的痛苦和危险之中。
这两种思想在她脑中激烈交锋,一方面,是现代价值观带来的救赎冲动和负罪感,另一方面,是对历史走向的清醒认知和对所爱之人的不舍与担忧。
她同时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与周围宋军将士截然不同的心态:在她看来,西夏也好,大宋也罢,在未来都将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她对西夏人,并没有刻入骨髓的、如同后世对一些侵略者那般的深仇大恨。
她对李元昊,有对其霸道和控制欲的反感,有对其发动战争造成伤亡的愤怒,但并没有那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绝对敌视。这种超越时代局限的视角,让她在面对“是否该为宋国牺牲”这个问题时,更加复杂和纠结。她不愿见任何一方无辜百姓死亡,无论是宋人还是党项人,她所抵触的,是战争本身,是李元昊用暴力达成个人欲望的方式。
“小溪,”她抬起头,望着林溪紧绷的下颌线,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去,李元昊真的会退兵吗?哪怕只是暂时的?”
林溪的身体猛地一僵,搂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到让她疼痛的地步。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充满了震惊、恐慌和一种被背叛般的刺痛。
“不准!你想都别想!”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失控,“冰可,我告诉你,李元昊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他是什么人?背信弃义,出尔反尔是他的常态!你出去,就是羊入虎口!他不但不会退兵,还可能变本加厉!你让我……你让我怎么办?!”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带着绝望的恐惧。
看着林溪激烈的反应,冰可心中一痛,知道自己触碰了他最敏感、最不能接受的禁区。她连忙反手抱住他,将脸贴在他冰凉的铁面具上,安抚道:“我只是问问……我只是……不想那么多人因为我……”
“没有你,这场仗一样会打!”林溪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李元昊围城,不是为了你一个人!他是为了打通南下的通道,为了震慑大宋,为了他的野心!你只是他顺手想要夺取的一件战利品,一个借口!清醒一点,可儿!你的离开,拯救不了这座城,只会让我生不如死!”
他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冰可混乱的思绪上。是啊,林溪说的,和她自己理性分析的一样。李元昊的野心,才是战争的根源。
可是,那些可能会死的人……那些目光……
冰可将脸深深埋进林溪的胸膛,不再说话,心中的纠结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林溪激烈的反对和对现实更清醒的认识,变得更加沉重和痛苦。
她知道林溪会不惜一切保护她,狄青也不会同意交出她,刘怀忠最终也选择了坚守。可这份守护和坚守,是以全城军民更大的牺牲风险为代价的。
她作为一个意外闯入的“变量”,一个被卷入历史洪流的穿越者,究竟该如何自处?是心安理得地接受爱人的庇护,将可能的伤亡视为“历史必然”而冷漠待之?还是应该遵循内心那份来自现代的道德律令,尝试去做些什么,哪怕希望渺茫,甚至可能将自己推向未知的深渊?
这个问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屋外,寒风呼啸,战云密布。
城内,人心惶惶,士气在刘怀忠的激昂动员和李元昊的残酷威胁之间剧烈摇摆。
而她,张冰可,这个穿着怪异黑衣、来自千年后的女子,就在这风暴眼的中心,默默承受着时代与情感的双重碾压,等待着命运最终的裁决,或者,做出属于自己的、无比艰难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