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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最后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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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可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她狠下心,用尽全身力气,从赵祯那几乎要勒断她肋骨的拥抱中挣脱出来,弯腰一把拎起地上的旅行包,在转身面向光门之前,她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赵祯一眼,那一眼,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情感,包含了所有的爱恋、不舍、承诺、心痛,以及刚刚诉说的、带着酸涩的占有与无限的信任。

杜文杰已经背好自己的包,凯恩也迅速收拾好了仪器,杜文杰见冰可还在与赵祯做最后的眼神纠缠,时间紧迫,他冲过来一把抓住冰可的胳膊,对泪流满面、几乎要再次扑上来的赵祯喊道:“姐夫!我们走了!你放心,我保证,一定会把她送回来的!”

说着,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冰可朝那淡蓝色、嗡鸣作响的光门快步走去,凯恩紧随其后,神情严肃。

“冰可……!” 赵祯发出一声近乎野兽哀嚎般的、撕心裂肺的呼喊,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过去。

“官家!不可!” 玄五用尽全力拉住了他的手臂,低吼道,声音也带着颤音,“张娘子再三交代!靠近恐有不测!”

赵祯如同被定身法定住,只能僵立在原地,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冰可被杜文杰拉着,一步,踏入了那诡异而耀眼的光门之中,她的身影在没入光门的瞬间,似乎用尽全力回过头,隔着那流转的光影,嘴唇翕动,一句轻柔却无比清晰、带着哭腔与无限眷恋的话语,穿透了光门的嗡鸣与能量的扰动,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刻在他心上:

“小傻瓜,要等我回来哦!”

下一刻,冰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光门内,仿佛被那深邃的蓝光吞噬,杜文杰和凯恩也毫不犹豫,紧随其后,踏入光门,身影瞬间被吞没。

淡蓝色的光门在他们全部进入后,光芒急剧地、不稳定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更加高亢的嗡鸣,然后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猛然掐灭的烛火,又像是被戳破的梦幻泡影,“噗”地一声轻响,骤然向内收缩、黯淡、直至彻底熄灭,消失在空气中。

地上的手镯也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恢复成原本的哑光黑色,静静地躺在白色粉末勾勒出的圆圈中央,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造型奇特的饰物。院子里那异常的空气扭曲、低沉的嗡鸣、以及那令人心悸的能量场,也在刹那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初春夜晚凛冽而真实的微风,拂过空旷的庭院,吹动角落屋檐下那两盏孤零零摇曳的灯笼,发出轻微的、单调的“吱呀”声。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那圈刺眼的白色粉末,和粉末圈中央那枚沉默的黑色手镯。

一切归于沉寂,快得仿佛刚才那神奇、震撼、令人心魂俱碎的一幕,仅仅是一场所有人共同经历的、过于逼真而残酷的集体幻觉。

赵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庭院里另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他的目光死死地、空洞地锁定在冰可消失的地方,锁定在那片此刻空无一物、只残留着怪异白色痕迹的青石地面上。那淡蓝色的光门,那最后回眸的容颜,那声“要等我回来”,还在他眼前反复闪现,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夹杂着灭顶的绝望,如同地下涌出的寒泉,瞬间淹没了他,冻结了他的血液,麻痹了他的神经。

他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呼吸,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活生生剥离了灵魂一部分的剧痛,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冷飕飕的,仿佛真的被挖走了一块最鲜活、最温热的内里,只剩下一个呼呼漏风的、无法填补的缺口。

“……冰可……” 他翕动着惨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梦呓般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飘忽得如同游丝。

然后,像是这两个字抽干了他最后支撑身体的力量,又像是那迟来的剧痛终于冲垮了堤坝,他猛地佝偻下身体,用手死死捂住胸口的位置,一阵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剧烈呛咳爆发出来。

“咳!咳咳咳——!” 他咳得惊天动地,浑身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血色尽褪,只有眼眶和咳得通红的眼白,证明他还活着。

可除了冰冷的空气和满口的腥甜,不知是情绪激荡还是真的伤了肺腑,他什么也咳不出来,只有无边无际、几乎将他吞噬的痛楚。

“官家!” 玄五和匆匆赶来的石全同时惊呼,一左一右急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脸上写满了惊惧与心疼。

赵祯猛地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进一步的搀扶和询问,他艰难地止住咳嗽,胸膛依旧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

他直起身,脸色在摇曳的灯笼光下苍白如纸,没有一丝生气。那双曾经总是盛满温柔、偶尔闪烁着帝王睿智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生机,都随着那道消失的光门,被一起带走了,只留下两潭深不见底的、绝望的死水。

他推开了玄五和石全试图搀扶他的手,动作缓慢却固执。然后,他一步一步,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重,走向那片白色的粉末圈,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在走向一个无法接受的、残酷的宣判。

他在粉末圈旁停下,缓缓地、僵硬地蹲下身,伸出那只一直在微微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悬在冰可最后站立过的、那片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方,迟疑着,颤抖着,最终,还是轻轻落了下去。

触手,是一片真实的、属于汴京初春夜晚的冰凉与坚硬,没有残留的温度,没有想象的暖意,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细微的白色粉末,沾在他的指尖,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他的目光,落在了粉末圈中央,那枚静静躺着的黑色手镯上,它看起来如此平凡,如此沉默,与他腰间温润的玉佩、与这庭院里任何一件器物都格格不入。可就是它,刚才爆发出了那样不可思议的力量,带走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捡起,手镯入手,是一种奇特的、非金非玉的冰凉质感,沉甸甸的,上面那些神秘的暗蓝色纹路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中间那个半透明的区域也彻底黯淡了。他紧紧地将它攥在掌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细微的痛楚,与他心中那翻天覆地、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相比,微不足道。

他紧紧攥着手镯,仿佛攥着与冰可之间最后的一丝有形联系,攥着那个渺茫的、不知存在于何时的“归期”承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就这样,在冰可消失的地方,保持着蹲踞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夜风毫无怜悯地吹拂着他散落的发丝、单薄的衣袍,卷起庭院角落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初春的寒意透过衣衫,浸入肌肤,他却浑然不觉,全部的感官和意识,似乎都凝固在了那个消失的瞬间,凝固在了掌心里这枚冰冷的“钥匙”上。

玄五和石全不敢再出声,只能默默地、忧心忡忡地守在一旁,看着他们年轻的主子,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玉山,颓然倾倒在这离别的废墟之上,被无边的夜色和痛苦吞噬。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提示着夜已深沉。

赵祯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生锈般的滞涩,站起了身,因为蹲得太久,气血不通,他眼前猛地一黑,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栽倒,玄五和石全立刻上前扶稳他。

这一次,赵祯没有推开,他闭了闭眼,适应着那阵眩晕和更深的、源自心底的空虚无力感。然后,他转过身,脚步依旧虚浮,却带着一种决然的、走向回忆的孤勇,一步步挪向冰可住过的那间房。

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一股混合着她常用澡豆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她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气息如同最锋利的箭矢,瞬间洞穿了他刚刚勉强凝聚起的一点点外壳,让他几乎再次崩溃。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冰可离开时的模样,甚至因为少了主人日常活动的气息,而显得更加整洁,却也更加……寂寥。

梳妆台上,那些造型奇特、标签上写着看不懂符号的瓶瓶罐罐,她的护肤品整齐地排列着,有些已经见底,旁边散落着几张她用炭笔和毛笔练习字迹的宣纸。

赵祯走过去,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上面的字迹依旧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些是勉强能认出的汉字,笔画生硬,结构松散,更多的则是他完全看不懂的、弯曲的符号(英文或拼音)和奇怪的图形,其中一张,用炭笔简单地画了几个手拉手的小人,线条幼稚,旁边写着四个歪斜但能辨认的汉字:“受益大笨蛋”,后面还跟了一个画出来的、咧着嘴的笑脸符号。

他的指尖,轻轻地、无比珍惜地摩挲过那幼稚的笔触,摩挲过“受益”两个字,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她当时嘟着嘴、假装生气却又忍不住笑意的娇俏模样,冰凉的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滴落在宣纸上,将那稚嫩的墨迹和炭痕,氤氲开一小片湿痕。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物明显稀疏了一些,她常穿的几件襦裙、褙子不见了,那套华丽夺目的天水碧蹙金绣凤纹长裙,那套云锦织金的礼服,果然也不见了踪影,她带走了它们,带走了他们之间最盛大、最璀璨的记忆凭证。

但衣柜的最里面,那件样式奇绝、料子挺括柔软、颜色是淡雅米色的“仙衣”,还静静地挂在那里。在周围一众绫罗绸缎的衬托下,它显得如此独特,如此……不属于这个世界,赵祯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触碰那光滑而陌生的面料,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丝绸、锦缎、麻葛上感受过的质感,微凉,细腻,带着奇特的纹理,他将它取下来,抱在怀里,如同拥抱一个易碎的梦,然后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衣物上,除了淡淡的、属于储藏柜的木质气息,似乎真的还萦绕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独属于冰可的馨香,还有一种更淡的、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陌生气息。

这气息让他疯狂地思念,思念到心脏绞痛,但也让他感到一丝近乎自虐的慰藉,看,她留下了证据,她真实地来过,真实地在他的生命里,掀起过惊涛骇浪,留下过不可磨灭的痕迹与念想。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梳妆台一角那个打开的首饰匣。里面有些散乱的金钗、花钿、珠串,都是些寻常之物。那些他赏赐的、最精巧贵重的,以及她似乎格外喜欢的几件,已然不见,他想起她略带狡黠地说“回去总得要带点值钱的东西”。这个小财迷……他苍白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泣还要悲凉的笑容。

环顾这间充满了她生活印记的房间,幼稚的涂鸦,奇特的“仙衣”,半空的妆匣,空气中仿佛还未散尽的她的笑语,赵祯的心,如同被放在文火上,慢慢地、细细地灼烤着,那疼痛不似方才离别瞬间那般尖锐猛烈,却更加绵长,更加深入骨髓,丝丝缕缕,缠绕不休,仿佛要伴随他此后漫长的岁月。

她带走了那两套他倾注心意、见证了他们最华美时刻的礼服,带走了他饱含深情为她描绘的肖像,带走了象征他身份与承诺的玉佩……她带走的,是连接他们之间最深刻、最珍贵的情感信物。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她心中,他们的感情同样重若千钧,她视若珍宝,要随身携带,跨越时空。

“冰可……” 他对着满室的空寂,低低地、破碎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承载着山岳般的重量。

他将那件米色风衣,如同对待最易碎的贡品,小心翼翼地、抚平每一丝褶皱,重新挂回衣柜深处。

又将那张画着“受益大笨蛋”和笑脸的宣纸,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无比郑重地,贴胸放入自己内衫的衣袋里,紧贴着仍在阵阵抽痛的心口。

最后,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已沾满冷汗的右手掌心,那枚冰冷的黑色手镯静静躺在那里。他凝视它片刻,用另一只手拿起,也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充满生机、如今却只剩回忆的房间,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连同空气中残留的她的气息,都刻入脑海的最深处。

然后,他毅然转身,步履比来时似乎沉稳了一分,却带着更深的孤寂与决绝,走出了房间,走出了这座此刻已了无生气的小院。

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外,赵祯沉默地登车,车厢内,依旧只有那盏孤独的风灯,随着车轮转动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厢壁上。

他独自坐在一片昏暗与寂静中,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前内衫的口袋位置,那里,藏着幼稚的画纸和冰冷的手镯;左手,则紧紧攥成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马车缓缓行驶在空旷无人的汴京街道上,熟悉的坊墙、楼阁、桥梁在窗外飞速倒退,融入沉沉的夜色。

这座他统治的、无比繁华的帝国心脏,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失去了所有颜色与声音,变成了一幅巨大而无声的、黑白的水墨背景。

他的世界,在今晚,被那道淡蓝色的光门,彻底地、残忍地割裂了,一半,留在了这个没有冰可的、冰冷而沉重的现实里,在这里,他是大宋天子赵祯,需要处理永无止境的奏章,平衡错综复杂的朝局,应对太后隐而不发的压力,忍受皇后与后宫那些毫无意义的倾轧,肩负起亿万生民的期望与江山社稷的重担,这一切,繁华背后,是无穷的孤独与枷锁。

而另一半,他的灵魂,他的心跳,他全部的热情、爱恋、温柔与脆弱,都随着那个叫张冰可的女子,一同被卷入了那道光门,去向了未知的、遥远的时空彼岸,那里有她的承诺,有他们“多远都要在一起”的誓言,也有令他恐惧不安的“时间偏差”和渺茫归期。

从此,山河岁月,帝王霸业,文治武功,于他而言,都褪去了鲜活的色彩,变成了等待的背景板,变成了他必须履行、也必须坚守的“责任”。他活着,呼吸着,在这座庞大精密的帝国机器中,扮演着那个仁德、勤政、日渐成熟的君主角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龙袍之下,在珠旒之后,在每一次批阅奏章、每一次朝会论政、每一次独对孤灯的深夜,他的内里,早已是一片荒芜的旷野,唯一的生机,唯一的灯塔,便是那个不知存在于未来何时的、归来的身影。

冰可,无论多远,无论多久,无论要面对多少风雨,经历多少孤寂,

我等你。

清清白白地,完完整整地,等你。

多远,都要在一起。

这是十九岁的宋仁宗赵祯,在经历了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炽烈、如此深刻、如此超越一切世俗藩篱的爱情,并被迫承受其带来的、近乎毁灭性的离别之后,对无常的命运,对莫测的时空,更是对自己灵魂深处那个独一无二的挚爱,发出的最沉默、最卑微,却也最坚定、最不屈的誓言。

长夜漫漫,曙光未明,而一场以余生为注的、孤独的等待,就此拉开序幕,从此,这汴京的宫阙,这大宋的江山,都成了他守望的城池,直至那渺茫的归期,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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