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话他问不出口,他只是站着,站在春日的寒风中,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永远消失在他生命中的女子,感觉心脏正被什么东西一寸寸碾碎。
“狄青。”冰可又唤他,这次声音里带上了哽咽,“答应我几件事,好吗?”
“你说。”
“第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忙着练兵忘了照顾自己。”她说着,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你胃不好,别总吃冷食,酒也少喝。”
狄青怔住了,他胃不好这件事,连最亲近的副将都不知道,她怎么会……
“第二,”冰可继续说,“脸上那道疤,药膏要继续用,刺字……如果将来有机会,想办法除了它,你不该一辈子带着这个印记。”
“第三,”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别人怎么对你,无论多难多苦……都要活着,狄青,你要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
她哭得无声,只有泪水不停地流,在脸颊上划出亮晶晶的痕迹。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支白玉梅花簪上,照得一切都不真实。
狄青看着她哭,看着她强忍悲伤却还要挤出笑容的模样,胸腔里那股尖锐的疼终于冲破了所有束缚。他伸出手,想要为她擦泪,可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不能,不能再逾矩了,她是要走的人,是要去很远地方的人,是……他永远够不到的人。
可冰可却动了,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不合礼法,太……不可思议。
狄青全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能感觉到她的脸颊贴在他颈侧,温热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衣领,能感觉到她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力道很轻,却像烙铁般滚烫,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气,混合着泪水的咸涩,一股脑涌进他的呼吸。
僵硬了许久的手,终于缓缓抬起,犹豫着,颤抖着,最终轻轻落在了她的背上。
这个动作打破了最后的防线,冰可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像受伤的小兽。
“狄青……”她哭着说,“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狄青闭上了眼,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感受着她温热的泪水和炽热的情感,感受着这短暂却永恒的拥抱,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灰烬。
他终于明白,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不是因为他像谁,而是因为,她就是她,是那个会在他梦中出现的人,是那个他觉得肌肤相亲过的人,是那个……灵魂深处记得的人。
“冰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们……还会再见吗?”
冰可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他,哭得浑身颤抖。
许久,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泪痕未干,她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破碎而美丽,像春日里最后一场雪。
“人生何处不相逢。”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下瞭望台。
狄青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最后回头望了他一眼,看着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军营门口。
风依旧在吹,将士们的喊杀声依旧震天。一切都没有变,可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他抬手,轻触颈侧那片被泪水濡湿的衣料。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像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瞭望台很高,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他看见冰可那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出了军营,上了官道,朝着汴京城的方向奔驰,车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天地交接处。
“人生何处不相逢……”狄青低声重复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热。
他知道这是安慰,是告别,也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奢望。
他不会再见到她了。
这个认知清晰而残酷,像一把钝刀,在心上来回切割,可奇怪的是,除了痛,他心中还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某个纠缠已久的谜题,终于有了答案。
哪怕那答案,是永别。
夜幕降临时,狄青依旧站在瞭望台上,副将来请示是否收兵,他挥了挥手,示意继续操练。
他需要这震天的喊杀声,需要这飞扬的尘土,需要这一切真实而喧嚣的存在,来填补心中那个突然空出来的洞。
星空渐显,今夜无月,星辰格外明亮
他仰头望着那片星空,久久未动。颈侧的衣料早已风干,可那份触感,那份温度,那份拥抱时心脏贴合的悸动,却刻进了骨髓里。
“冰可……”他对着夜空轻声说,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瞭望台。
而历史的车轮,将继续滚滚向前。
他会成为名将,会打很多胜仗,会青史留名。
也会在某个夜晚,独自望着星空,想起这个春日,想起这个拥抱,想起这个叫冰可的女子,和那句“人生何处不相逢”。
然后继续走下去,因为答应过她,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
处理完这些零碎的告别,冰可剩下的时间,几乎全部留给了赵祯。她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邀约,每日从礼部下值,便要么等他来寻,要么直接去城南别院。
她知道,这是偷来的时光,是用未来长久的别离甚至未知换取的片刻欢愉,因此格外珍惜。
赵祯似乎也沉浸在这种朝夕相对的幸福里,暂时抛开了朝堂的烦忧。他们像最寻常的恋人,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在院子里散步,看夕阳西下,看星辰升起。
冰可会下厨,尝试用有限的材料做点现代风味的小菜,往往弄得厨房一团糟,赵祯却吃得津津有味,眼中满是笑意,赵祯会弹琴,琴声清越,冰可便靠在他身边,听着琴音,有时轻声哼唱现代的旋律,古今交汇,竟也别有韵味。
而夜晚,则是极尽缠绵的时刻,或许是意识到离别在即,冰可抛开了所有的矜持和羞涩,变得异常主动,她会主动吻他,解他的衣带,用热情的方式撩拨他,赵祯起初有些惊讶,随即是更汹涌的回应,床笫之间,他仍是那个时而温柔似水、时而霸道热烈的少年,但在冰可刻意的迎合与引导下,更多了几分沉醉与失控。
她细细描摹他精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柔软的嘴唇,将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喘息、每一声低吟都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她在极致的欢愉中流泪,又在泪水被他吻去时绽开笑容,这种混合着甜蜜与痛楚、拥有与即将失去的复杂感受,让每一次亲密都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色彩。
赵祯能感觉到她的异常,那份热情下的哀伤,那份紧拥中的不舍,但他不敢问,只是用更深的拥抱、更密的亲吻来回应,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时间,留住怀中的温暖,他会整夜不睡,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容颜,指尖虚虚地描画她的轮廓,眼中的深情与恐惧交织。
“冰可……我的冰可……”他常常在她睡梦中,无声地呢喃,将脸埋进她散着馨香的发间,汲取那让他心安的气息。
夜深人静时,冰可独自在平康坊小院里,铺开了信纸,这是写给林溪的最后一封信,在她“离开”这个时代之前。
她提笔,依旧是那手惨不忍睹的毛笔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迹深深浅浅。
但这一次,她写得极其缓慢,极其认真,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嘱托,都灌注到这笨拙的笔画之中。
“亲爱的小溪,”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回2025年了,别担心,我只是回去‘充个电’,办点手续,顺便……回去看看我妈,哦,就是我母亲的意思。她可是你未来的丈母娘哦!我得跟她好好夸夸你,不然她可不放心把宝贝女儿嫁到一千年前来!”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开头,笔尖却有些颤抖。
“然后,我就会启动那个‘不靠谱’的机器,直接回到你十三岁那年,我要找到那个在山林溪边的小小少年,多亲他几下,抱抱他,告诉他不要怕,未来有一个超级超级爱他的人,会跨越千山万水来救他,来爱他,不许反抗哦!? (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丑丑的笑脸)”
画那个笑脸时,她停顿了很久,眼前仿佛出现了林溪看到这个丑丑图案时,那冷峻面容上可能浮现的、极淡却温柔的笑意,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掉,继续写下去。
“我只计划在2025年待一个月左右,陪陪妈妈,处理点琐事,然后就立刻过来找你,这次,我直接到西北边境找你,不到汴京了,我们就在边关相见,好不好?”
写到这里,她必须面对最现实也最让她不安的问题。
“但是,小溪,我必须说实话,我同学陈雨涵的那个时空穿梭机……真的不太稳定,就像上次把我扔到中秋夜的汴京一样,下次启动,万一能量波动,时间节点错了,把我送到唐朝或者别的地方去了,或者……延迟了,都是有可能的,所以,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无论我有没有按时出现,甚至……万一我很久都没来,你都必须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执行任务,保护好自己!因为只有你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完完整整地活着,才能等到我,看到我!”
她的笔迹变得有些激动,笔画用力。
“我是你的娘子,我发过誓,不会抛下你,我保证!你是我穿越了千年时空,注定要相遇、要相爱、要共度一生的夫君!无论是在这里的时空,还是在我的那个时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接下来的段落,她换了一种更抒情的笔调,写下了那些深藏在心底、曾为他唱过的歌词:
“你的眼眸是我全部的风景,我无法抗拒。与你共度的每分每秒,当我们相触,我感受到灵魂深处的你。多希望我们的爱永不老去……你如此完美地爱着我,我希望我们永不老去。你给我的爱恰到好处,你的眼眸给予我光芒。我知道,永远都是你。当我们亲吻,我眼前绽放烟花;当你离开,我的心就会疼痛。你是我在夜晚渴望的光亮,是那块完美契合的缺失拼图。你给我的爱恰到好处,你的眼眸给予我光芒。我知道,永远都是你。”
这些直白而炽热的情话,用她那歪扭的字迹写出,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她停下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后郑重写下:
“你的娘子:可儿”
信写好了,她小心地吹干墨迹,折好,装入信封,滴上火漆,却没有用任何印记,这封信,她会通过皇城司丁七的特别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往西北边境,林溪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给林溪的信,是承诺,是约定,是斩断退路的决心。
“很快了,小溪。” 她对着信说道:“很快,我们就能真正在一起,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离别的笙箫,已然无声奏响。而两颗跨越时空紧紧相连的心,正等待着命运下一次的交汇,无论那将是在血火交织的过去,还是在迷雾重重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