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故人到来
农历二月初十,春寒料峭中已隐隐透出些许暖意。汴京东郊的官道上,礼部迎接南海蕃国使团的仪仗早已陈列齐整。冰可作为主要负责协理,身着五品女官常服,一套红色绣银线缠枝莲的褙子长裙,外罩同色披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珠花,站在礼部右侍郎薛田身侧,目光沉静地望向驿道尽头。
冰可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搜索,她的头上,戴着一枚穿越时随身带来的、造型简约却镶嵌着细碎水钻的银色发夹。
这枚发夹在现代不过是个普通饰品,但在这以金银玉饰为主的北宋,其材质和切割反射出的璀璨光泽,足以引人注目,更是她与“同类”相认的暗号。
使团在迎接官员面前缓缓停下列队,薛田上前,依照礼制致欢迎辞,通译官在一旁大声翻译,冰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越过前排的使臣,落在队伍中后部。
找到了!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欧洲中世纪风格旅行装束的男子,金发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碧眼深邃,鼻梁高挺,正略带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迎接仪仗和汴京郊外的景色。
正是凯恩,而他身旁,站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宋人服饰却气质迥异的东亚面孔男子,戴着幞头,穿着圆领澜衫,神色间带着一种学者式的沉静和隐约的兴奋,那就是陈雨涵的师兄,杜文杰了。
凯恩似乎也注意到了冰可,更准确地说,是注意到了她头上那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发夹,他的目光定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确认,随即对身边的杜文杰低声说了句什么。杜文杰立刻抬头望来,与冰可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冰可对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属于现代人的默契弧度。
繁琐的迎接仪式和初步接洽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使团被引导至专为外宾准备的、位于汴京内城西侧的“都亭驿”。这座驿馆规模宏大,屋舍俨然,足以容纳这百余人的使团。
待到将主要使臣安顿妥当,安排了初步的接待宴席,较为简单的接风宴,正式国宴要等觐见皇帝后,冰可才寻了个空隙,以“询问特殊需求、协调翻译事宜”为由,找到了被安排在同一院落相邻房间的凯恩和杜文杰。
她轻轻叩响房门,杜文杰打开门,看到是她,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毫无古代文人矜持的笑容,侧身让她进来,同时压低声音用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道:“冰可!可算见到‘活’的了!刚才人太多,都没法打招呼!”
房间内,凯恩也站起身,他已脱下了旅行外套,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显得更为放松。
他用略带口音但相当流利的英语,礼貌地向冰可伸出手:“张冰可小姐,终于见面了。我是凯恩·施密特,这次旅程,辛苦了。” 他的礼节是标准的现代握手礼。
冰可心中一定,也伸出右手,与他相握,触感温暖有力,同样用英语流畅回应:“凯恩先生,杜先生,欢迎来到北宋,辛苦了的是你们。” 简单的动作和言语,瞬间消弭了时空的隔阂,确认了彼此“同类”的身份。
杜文杰关好门,搓着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好奇和兴奋,上下打量着冰可这一身标准的宋朝女官装扮,啧啧称奇:“我的天,冰可,你这……cosplay得也太专业了吧!这官服,这发型,这气质……绝了!要不是知道你底细,我真以为你就是个古代女官!,简直是如鱼得水啊!都混上外交官了?”
冰可被他夸张的语气逗乐了,也卸下了面对外宾时的官方姿态,随意地在房内的圆凳上坐下,翻了个白眼,用同样熟稔的现代口吻回道:“得了吧你,少拍马屁,什么cosplay,姐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大宋礼部五品协理,有编制,虽然他们不懂编制是啥的好嘛!接待外宾,翻译谈判,那都是KPI!不过话说回来,”她看向凯恩,切换回英语,“你们这次过来,还顺利吗?那个……东西带来了吗?”
凯恩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内衬有特殊防护的皮质行李箱中,取出了一个扁平的黑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衬着柔软的海绵,中央固定着一只造型颇具未来感的手镯,手镯主体是哑光黑的不知名金属,宽约两指,中间镶嵌着一圈细密的、如同电路纹理般的暗蓝色线条,线条中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区域,此刻是黯淡的。
“这就是我们和陈雨涵实验室最新迭代的‘时空坐标定位与牵引手镯’,Mark III型。”杜文杰凑过来,用中文解释道,语气带着理工科生介绍得意作品时的专业感:“上次你意外启动穿梭机,全身粒子化伴随剧痛,主要是因为坐标不稳和能量过载冲击,这次我们优化了能量缓冲层,痛感会大幅减轻,大概……就像被强力静电打一下的程度。”
冰可拿起那只手镯,入手微沉,触感冰凉光滑。她仔细端详着:“所以,这次回去,就靠它了?”
“准确说,是‘启动和定位’靠它。”凯恩补充道,他的中文比英语生硬一些,但足够交流,“时空穿梭的核心,依然依赖雨涵实验室那台主机产生的定向虫洞,但这个手镯是关键钥匙和导航仪。它内置了高精度时空坐标锚点,以及基于量子涨落原理的局部环境感知模块。”
“说人话!”冰可白了杜文杰一眼。
杜文杰嘿嘿一笑:“简单说,就是这玩意儿能记录精确的经纬度和时间节点坐标,你想从2025年回到公元1018年某月某日下午5点汴京某地,就提前用主机给它设好这个坐标,启动时,手镯会发射引导信号,帮助穿梭机把出口‘开’到尽可能接近目标地点和时间。”
“尽可能接近?”冰可捕捉到了关键词,眉头微蹙,“也就是说,还是有误差?”
杜文杰和凯恩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一丝“被戳中痛点”的尴尬。
“这个……冰可啊,”杜文杰挠了挠头,“你得理解,时空穿越这玩意儿,它不是坐高铁,买张票就能准点到。影响定位精度的因素太多了。我们目前能搞定硬件坐标,但软件……哦不,是‘环境变量’这块,还在摸索。”
“什么环境变量?”
“最主要的,就是目标时空点的‘时间流稳定性’,或者说‘时空涟漪’。”凯恩尝试用更易懂的方式解释:“你可以想象时空像一片大海,正常情况下有规律的潮汐,但局部天气,比如目标地当时有剧烈的雷暴、地震、甚至大规模的能量活动,比如战争、大型祭祀,都会产生干扰‘涟漪’,这些涟漪会扭曲局部的时间流速和空间坐标。”
杜文杰接口:“所以,假设你要回到1018年6月15日下午5点的汴京西郊。如果那天下午汴京晴空万里,屁事没有,那我们大概率能把误差控制在几分钟到几小时内。但如果那天正好在打仗,或者有超强的雷暴雨,甚至……天上掉流星了,那误差就可能被放大,可能你过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甚至……是1017年的同一天,或者1019年。”
“误差……几年?!”冰可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些,“你们这误差也太大了吧!这还能叫精准定位?”
杜文杰赶紧摆手:“哎哎,别激动!这是极端情况!我们正在努力优化算法,通过模拟和历史气候数据比对,尽量避开已知的不稳定期,而且这手镯Mark III有个新功能,它会在启动前最后几秒,进行最后一次高精度环境扫描,如果发现目标点‘天气’实在太差,波动超过安全阈值,它会自动延迟启动,或者尝试寻找附近时空涟漪较小的‘备用出口’,当然,备用出口的坐标就会有更大偏移了。”
冰可扶额,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疼。陈雨涵那个实验室出品的东西,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抽奖”性质。
“还有,”杜文杰指了指手镯上那个半透明区域,“这里是状态指示灯和微型太阳能充电板。这玩意儿耗能不大,待机状态下靠太阳能就能维持基本运行。如果指示灯常亮绿色,表示状态良好;闪烁黄色,表示能量低于20%或坐标信号微弱;如果是红色并伴随震动,那就是警告,要么是能量即将耗尽,要么是检测到强烈时空干扰,建议暂停行动。”
“那如果……在古代,它没电了,或者坏了怎么办?”冰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俩亲自跑这一趟的原因之一。”凯恩正色道,“手镯内置了紧急求救信号发射器,一旦完全失联或检测到严重故障,会向实验室主机发送最后已知坐标和错误代码。我们在现代能看到,理论上,只要手镯的物理结构还在,哪怕它自己没电‘死’了,只要在它旁边再次启动大型穿梭机,强大的能量场也有可能重新激活它,或者至少把佩戴者‘拽’回来。但那是最后手段,成功率……不好说。”
杜文杰拍了拍冰可的肩膀,换上轻松的语气:“安啦!我们这次来,也是做实地测试和数据收集。看看这玩意儿在真实历史环境下的表现,你可是我们的首席体验官!而且,只要手镯正常工作,它就是你往返的‘船票’,记住,穿越时,必须戴着它,并且保证它处于启动状态,否则,就算你站在穿梭机的光圈中间,能量场也识别不到你,拉不走你。”
信息量有点大,冰可消化了一会儿,将手镯小心地放回盒子。“也就是说,我这次跟你们回去,然后再用它回来,目标时间是1018年。但具体是1018年的哪一天,甚至是不是1018年,还得看‘天气’?”
“基本正确。”凯恩点头,“但我们尽量控制。”
冰可叹了口气,有种上了贼船还得自己划桨的无奈感,但无论如何,这是她唯一的路。
“好吧,来都来了。”她重新打起精神,脸上露出笑容,“既然你们大老远跑来,这几天我就尽地主之谊,带你们好好逛逛这‘清明上河图’的实景地,汴京城!杜文杰,你是中国人,应该知道这里多牛逼吧?”
杜文杰眼睛立刻亮了:“那必须知道啊!北宋汴京,十一、二世纪全球最繁华的超级大都市!《清明上河图》我临摹过好几遍!没想到有生之年能亲眼看看!冰可,够意思!”
“不过呢,”冰可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带你们逛吃逛吃,体验顶级VIP待遇,但回去之后,你得答应我,一定要把手镯给我设置好,送我回1018年,我有救命的事要办。”
“没问题!”杜文杰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不过说好了啊,这几天吃喝玩乐你全包!我可是穷科研狗,经费有限!”
冰可豪气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差点把他拍个趔趄:“行啊!你小师妹陈雨涵是我死党,跟着姐混,保证你在汴京吃得像个土财主,玩得像个穿越文男主!姐现在,有钱!”
接下来的几天,冰可果然兑现承诺,协调安排好了使团前期的参观考察行程后,便抽出时间,带着杜文杰、凯恩有时同行,有时他更愿意留在驿馆整理他的观测数据,畅游汴京。
御街的繁华,州桥夜市的喧嚣,大相国寺的香火与万姓交易,汴河漕运的千帆竞渡,瓦舍勾栏里的百戏杂剧……杜文杰如同掉进米缸的老鼠,兴奋得无以复加,拿着冰可给他准备的炭笔和小本本,对外称是“海外奇技”,不停地写写画画,记录见闻,嘴里不时冒出“卧槽!”“牛逼!”“这质感!这烟火气!AI都做不出来!”等惊叹,引得路人侧目,冰可不得不时时提醒他注意表情管理,别太像个“刘姥姥”。
为了让他更深入体验北宋文化,冰可还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再次于城外某处清雅的私家园林,并非上次的西园,但风格类似设宴,邀请了欧阳修、梅尧臣、张先、蔡襄等一众年轻文士。理由是为远道而来的海外学者接风,交流文化。
欧阳修等人听闻有“海外博学之士”,自然欣然前来。宴席设在水阁之中,窗外初春新柳如烟,流水潺潺,景致怡人。
冰可今日做主人,打扮得既不失礼又不过分隆重,一身鹅黄色春衫,清新雅致。她先向众人介绍了杜文杰,称其为“游学海外多年、精通数理格物之学的杜先生”,来自“极南之海的大岛”。
文士们对海外奇谈本就感兴趣,加之冰可的面子,对杜文杰颇为客气。酒过三巡,气氛渐热,自然少不了吟诗作赋、酬唱应答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