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是一位江南女子做的曲。”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的心上人要远行,她便做了这支曲子送他。曲子里每一转每一折,都是她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谢清辞。那目光柔软得像春水,亮得像月光,里面盛着笑意,盛着光,还盛着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谢清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碗,假装喝茶。茶碗举到嘴边,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顿了顿,还是假装抿了一口,又放下来。
裴寂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清辞哥,茶碗里没茶了。”
谢清辞的手微微一顿,耳尖“腾”地一下红了。他假意咳了两声,把茶碗放下,目光落在桌上,不看任何人。
李令仪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托着腮,歪着头,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落在他垂下的眼帘上,落在他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上。
她的眸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夹杂着百姓的呼喝声、叫好声,还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竟盖过了春江秋月里的曲声。
裴寂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怎么回事……”
他的话顿住了。
朱雀大街上,一队重甲军马正缓缓行过。铁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马蹄踏得石板路微微震颤。当先一人骑着一匹乌黑的战马,一身玄铁重铠贴身利落,不掩挺拔身形。双肩麒麟吞肩甲昂首威凛,腰束鎏金兽首带,一条赤红披风垂落马背,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再看他面容,约莫二十二三岁,眉目英挺,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眉眼间尚带几分少年锐气,却已凝着沙场归来的冷肃。好一位意气风发、英武逼人的少年将军。
两侧街道楼坊内的年轻女子见了那张面容,呼喝声更响了些,有人扔花,有人挥手帕,热闹得像过节。
裴寂扶着窗框,探头往下看,辨认了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
“这……这不是秦家小将军秦铮吗?他回京了?”他挠了挠头,又嘀咕道,“这次西去平叛乱这么快就结束了?”
李令仪抬眸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在街上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神色淡淡的,像是只是看到一个无甚要紧的熟人。
谢清辞也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少年将军纵马而行,赤红披风在身后翻飞,英武逼人。周遭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视前方,没什么表情。
谢清辞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
裴寂还趴在窗框上往下看,啧啧称奇。那街上的秦铮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扭头,目光越过裴寂,直直地看进雅间里来。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窗边的谢清辞。
那双清冷的眸子隔着半条街望过来,无喜无怒,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秦铮浑身一震。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刀光剑影,见过无数双临死前的眼睛,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敌意,不是审视,只是淡淡的,像是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可就是这种淡,让他这个见惯了沙场的人心里都觉着一冷。
他下意识地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周围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秦铮却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越过谢清辞,看见了坐在他身边的李令仪。
那道熟悉的背影,他绝不会认错。
“令仪姐!令仪姐!”
秦铮高举着手挥舞,脸上的冷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才有的热切和欢喜。他翻身下马,把马鞭和缰绳一股脑塞给副将,穿着一身重铠就往春江秋月里冲。楼里的客人被他这副架势吓了一跳,纷纷避让,他却浑然不觉,噔噔噔几步就窜上了楼梯,直奔雅间。
门被猛地推开。
秦铮站在门口,铠甲上还带着暮色的凉意,脸上却全是笑。他大步走进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直接忽略了坐在一旁的谢清辞和裴寂,几步走到李令仪身边。
“令仪姐!”
李令仪放下茶盏,看着他。
秦铮咧嘴一笑,声音洪亮,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
“这次我西去平叛凯旋,爹答应我,为我求娶你的圣旨!”
一句话说完,满室寂静。
裴寂差点没扶住窗户,一张嘴张得能塞下鸡蛋。他猛地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谢清辞。
谢清辞坐在原处,手里还端着茶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碗茶,已经举了半天,一口都没喝。
李令仪正端着茶盏喝茶,听到那句话,一口茶水呛住,咳了起来。她咳得厉害,脸都红了,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洒了出来。
秦铮连忙上前一步:“令仪姐,你没事吧?”
李令仪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抬头看着他,声音还有些发哑:“秦铮,你胡说什么?”
秦铮一脸认真:“我没胡说!爹说了,这次回来就向陛下请旨……”
“行了。”李令仪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你刚回京,先回家看看,别在这儿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秦铮还想说什么,李令仪已经端起茶盏,不再看他。
秦铮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他站在那儿,铠甲上还带着风尘,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却还是固执地不肯走。
裴寂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的目光在秦铮和李令仪之间转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地落在谢清辞身上。
谢清辞还坐在原处,手里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茶。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似乎比方才更深了些,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他的心里缭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有些窒息。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窗外,曲子还在继续。琵琶叮咚,洞箫呜咽,那江南女子的心事一折一折,婉转如丝。可雅间里,谁都听不进去了。
谢清辞放下茶碗,站起身。
“公主,”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暮色,“下官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李令仪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谢清辞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裴寂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谢清辞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秦铮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光,一触即收。
然后他推门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令仪坐在原处,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手里的茶盏还端着,却一口也喝不下了。
秦铮站在一旁,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令仪姐,那人是谁?”
李令仪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案上那碗谢清辞喝了一半的茶,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