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秋月新排了一出曲子,据说极好听。消息传出来不过半日,长安城的达官贵人就递了帖子,把楼上楼下占了个满满当当。
李令仪也递了帖子。不过她不是冲着曲子去的。
午后,谢清辞正在值房里看卷宗,阿鲤来送信。信上只写了几个字——“春江秋月,申时,新曲。”落款处画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谢清辞看着那朵海棠花,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裴寂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茶,一眼瞥见他收东西的动作,凑过来问:“清辞哥,谁的信?”
谢清辞没有回答,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我出去一趟。”
裴寂愣了愣:“去哪儿?”
“春江秋月。”
裴寂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碗:“听曲?我也去!”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裴寂二话不说,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春江秋月的雅间里,李令仪已经等了一会儿。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钗,比平日素净些,却更显得人温婉。案上摆着茶盏和一碟点心,旁边还放着一卷展开的羊皮卷。
门被推开,谢清辞走了进来。
她抬起头,眼尾弯了弯。
“谢郎君,来了。”
裴寂从谢清辞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拱手:“公主,我也来了。”
李令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坐。
裴寂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吃。
谢清辞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卷羊皮卷上。
“东西译出来了?”
李令仪点了点头,把羊皮卷推到他面前,指着最后那行字。
“昼闭夜开无户籍,一珠藏在幽兰底。”
谢清辞低头看去,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
“谜语。”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珠子藏的地方。”
裴寂嘴里塞着点心,含含糊糊地问:“什么珠子?什么谜语?”
两人都没理他。
裴寂咽下点心,也不恼,自顾自地喝茶吃点心,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谢清辞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昼闭夜开,无户籍。什么东西是白天关着、夜里开的?”
李令仪想了想,道:“我起初想,会不会是城门?可城门白日开、夜里关,对不上。”
“也不是坊门。”谢清辞道,“坊门入夜就闭了。”
“那是什么?”
两人都沉默了。
裴寂在一旁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昼闭夜开,无户籍……那不就是鬼市吗?”
谢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李令仪也看着他。
裴寂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道:“你们想啊,鬼市不就是夜里才开、白天找不着门吗?而且那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谁都能去,不要户籍的。这不就是昼闭夜开无户籍?”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谢清辞和李令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鬼市。”谢清辞低声重复了一遍。
李令仪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可后半句,‘一珠藏在幽兰底’——幽兰底是什么?”
谢清辞又看向那行字。
“幽兰……”他念了一遍,“是一种花?”
“也是一种香。”李令仪道,“挽香阁有一味香,就叫幽兰。可那香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
“会不会是暗语?”谢清辞道,“指某个地方?”
李令仪摇了摇头,她也拿不准。两人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一个说是地名,一个说是花名,谁也说服不了谁。裴寂在一旁听得直摇头,心想这两人可真够钻牛角尖的。
谢清辞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答案。他抬起头,看向李令仪。
“光在这儿想,想不出什么。不如再去鬼市看看。”
李令仪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好。我这边再找个人问问。”
“谁?”
“鬼七。”她道,“他常年在鬼市里混,知道的事情多。说不定他知道‘幽兰底’是什么。”
谢清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分头行事。你去问鬼七,我进鬼市。”
“好。”
两人三言两语定下了接下来的事。谢清辞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正要开口告辞。
李令仪忽然笑了。
“谢郎君,曲子还没开始呢。”
谢清辞的手微微一顿。
她托着腮,眼睛弯弯的,看着他那副要走不走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
“谢郎君这就走了?不听听看吗?”
谢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笑眼,心里那点想走的意思,不知怎么就散了。他沉默片刻,又坐了回去。
裴寂在一旁看着,识趣地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茶碗,默默喝茶。
楼下传来琵琶声,叮叮咚咚,像泉水落在石头上。紧接着,一管洞箫幽幽响起,与琵琶声缠绵交错,如泣如诉。那曲调婉转柔美,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又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满座宾客都安静下来,连端茶倒水的伙计都停在廊下,听得出了神。
裴寂听得眼眶有些发酸,忍不住问:“这曲子……是什么意思?”
李令仪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