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谢清辞正在书房里看卷宗,门外传来忠伯的声音。
“世子,公主府来人了。”
谢清辞放下卷宗,抬起头。
一个丫鬟站在门口,正是阿鲤。她穿着青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谢少卿,公主让奴婢送来的。”
谢清辞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素白的笺纸,边角压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纹。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她的笔迹,潦草中带着几分随意,和她这个人一样。
“谢郎君,进鬼市的门道已找到。今夜子时之前,来城西老槐树下。届时有人带你进去。”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谢清辞看着那朵海棠花,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却有一丝柔软一闪而过。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回去告诉你家公主,我知道了。”
阿鲤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谢清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日头。
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一地碎金。忠伯正在院子里扫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距离子时,还有一整日。
他忽然有些期待。
天色微暗,谢清辞便动起了身。
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从柜中取出一套黑色的圆领袍。窄袖,收腰,皮革束腕,比平日那身月白更利落几分,也更暗沉几分。他换上衣裳,束紧腰带,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眼。
镜中人眉眼清冷,黑衣衬得整个人愈发沉静,像是融进了晨光未至的阴影里。他抬起手,将长发重新束紧,用那根木簪固定。做完这些,他在镜前又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张素净的脸上,像是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清冷,疏离,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转身,往后院祠堂走去。
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后院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祠堂里还燃着昨夜的香,青烟袅袅,在晨光中缓缓飘散。案上父母的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如往常。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是忠伯日日更换的痕迹。
谢清辞在牌位前站了片刻。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那两块牌位上,照出上面雕刻的字迹——“显考谢公讳璋之位”,“显妣谢母李氏之位”。他就那样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十年了。
他想起十年前的夜晚,火光,哭喊,血腥气。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出门前蹲下来摸他的头,想起母亲追出门时回头看他那一眼。眼中有泪光,却还是笑了笑。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他从案旁取出三炷香,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苗舔过香头,冒出几缕青烟。他拿着香,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青烟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看着那两块牌位,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从案旁的架子上取下那柄刀。
父亲曾经的佩刀。
刀鞘是黑色的,皮革已经有些旧了,边缘磨得发亮,那是经年累月握持留下的痕迹。他握住刀柄,轻轻抽出半寸。刀刃依旧锋利,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没有丝毫锈迹。
他把刀收回鞘中,挎在腰间。刀身贴着他的腰侧,带着微微的凉意,却让他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又从案上拿起那张素面的玄色面具。
这是他前几日亲手做的,木头削成,打磨光滑,没有半分纹饰。面具贴合手掌,微凉,边缘处还残留着木料特有的清香。他把面具也挎在腰间,和那柄刀靠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抬起头,又看了那两块牌位一眼,转身走出祠堂。
火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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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还差一刻,谢清辞便到了城西老槐树下。
月色稀薄,云层遮住了大半月光,只漏下几缕清辉。老槐树的枝丫伸展开来,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
四周很静。没有虫鸣,没有犬吠,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更鼓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谢清辞站在树下,从腰间取下那张素面玄色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贴合肌肤,微凉。眼前的世界暗了几分,只余下一片沉静的黑。他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向来路,视野窄了些,却更专注了。
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生了根的老树。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身形却纹丝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
子时到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谢清辞循声望去,只见夜色里走来两个人影。他们走得不快,却步履沉稳,越来越近。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那两人,都戴着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