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春江秋月灯火通明。
这座长安城最负盛名的乐坊,今夜被整个包下。门前车马如云,来的都是富商巨贾、达官显贵,一个个锦衣华服,谈笑风生往里走。小厮们忙着引路,丫鬟们端着茶点穿梭,热闹得像过年。
二楼雅间里,李令仪倚窗而坐。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齐胸襦裙,发髻上簪着那支鎏金步摇,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窗外是渐渐暗下的天色,窗内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案上摆着茶盏,茶香袅袅。
“公主今日这身打扮,可要把满京城的娘子都比下去了。”
说话的是坐在她对面的女子,约莫三十岁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含情,唇边带笑,一颦一笑都透着股妩媚风流。她是春江秋月的掌柜,姓苏,人称苏娘子,在这长安城经营乐坊多年,见过的人比寻常人吃过的盐还多。
李令仪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笑道:“苏娘子这张嘴,还是这么会哄人。”
苏娘子掩唇轻笑,给她续了茶。
“奴家可不敢哄公主,句句都是真心话。”她顿了顿,目光往门口瞟了一眼,“听说公主今夜约了人来?”
李令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
苏娘子看着她那副模样,笑意更深了。
“能让公主亲自等的,想必不是一般人。”
李令仪放下茶盏,眼尾弯了弯。
“苏娘子,你今日话有些多。”
苏娘子连忙摆手,笑道:“是是是,奴家不问了。公主的事,奴家哪敢多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茶过三巡。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苏娘子抬头看去,只见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立在门口。
是个年轻郎君,穿着一身月白圆领袍,身量颇高,肩背挺直。面容是那种清冷的好看,眉眼如远山,薄唇微抿,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苏娘子愣了愣。
她在这春江秋月待了十几年,见过的郎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明明一身素净,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她下意识看了李令仪一眼。
李令仪已经站起身,眼尾弯了弯。
“谢郎君,来了。”
谢清辞微微颔首,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苏娘子身上扫过,又落回李令仪脸上,没有说话。
苏娘子回过神来,笑着起身。
“这位郎君是……”
李令仪道:“大理寺少卿,谢清辞。”
苏娘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原来是谢少卿!”她上下打量着他,眼里满是笑意,“这段时间,满京城的娘子们可都在念叨您呢。都说新来的大理寺少卿生得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得了陛下青眼,是个有本事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清辞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苏娘子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令仪,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谢少卿是个有福气的人。”
她说着,又看了李令仪一眼。
李令仪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苏娘子掩唇轻笑,识趣地往门口退去。
“行了,奴家就不在这儿惹人厌烦了。二位慢聊,有事吩咐下人便是。”
说完,她带上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微微跳动,映在两人身上。
李令仪指了指对面的锦垫:“坐。”
谢清辞在她对面坐下。
她给他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拍卖会还得等一会儿,先喝口茶。”
谢清辞低头看着那盏茶,没有动。
李令仪也不在意,自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喧嚣隐隐传来,是那些宾客在寒暄客套。可这间屋子里,安静得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鲤娘子还没醒。”
谢清辞抬起头,看着她。
“符箓放了吗?”
“放了。”她说,“有没有用还不知道。”
谢清辞沉默片刻,道:“会醒的。”
李令仪看着他,眼尾弯了弯。
“你倒是自信。”
谢清辞没有说话。
她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
“你今日怎么没穿那身绛紫?”
谢清辞微微一怔。
她笑了,眉眼弯弯的。
“中秋那晚那身,挺好看的。”
谢清辞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可那耳尖,又悄悄红了。
拍卖会设在一楼大堂。
正中央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各式珍宝,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台下坐满了人,皆是锦衣华服,满身富贵气。有相熟的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不相熟的互相打量着,盘算着今夜要抢什么宝贝。
谢清辞和李令仪坐在二楼雅间,隔着珠帘往下看。
主持拍卖的是个西域模样的商人,蓄着一把络腮胡,穿着华丽的胡袍,一口汉话说得虽有些生硬,却极会煽动气氛。他一件件展示着带来的宝贝——夜明珠、珊瑚树、和田玉、还有能治百病的神药,每一样都说得天花乱坠,引得台下争相竞价。
李令仪倚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
“都是些寻常东西。”她低声说。
谢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西域商人身上。
看他的一举一动,看他说话时的表情,看他每一次拿出宝物时的眼神。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人有些不对。
拍卖会临近尾声,那西域商人忽然拍了拍手。
“诸位,接下来这件宝贝,是我这趟带来的最珍贵之物。”
他转身,从身后捧出一个锦盒。
打开。
是一串珠子。
红色的,拇指大小,用金线串成珠串,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谢清辞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