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日,天刚擦黑,谢清辞便出了门。
他在书房枯坐了一下午,什么事也没做,只怔怔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忠伯端茶进来,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悄悄退了出去,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世子长大了。
出门前,他在铜镜前站了许久。
今日该穿什么?
他在柜前翻拣良久,月白色的太素净,是平日办案的惯常模样;青灰色的偏暗沉,不似过节的气氛;那件深蓝色的从未上身,又嫌太过端肃。
指尖抚过衣料,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门外传来轻浅的叩门声。
“世子。”
是忠伯的声音。
谢清辞放下手中衣袍,声音微哑:“进来。”
门被推开,忠伯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来,目光扫过案上堆得凌乱的衣物,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了然的笑意。
“世子这是……在挑衣裳?”
谢清辞没有应声,耳尖却悄悄泛了浅淡的红。
忠伯将点心放在案上,走近几步,目光在那几件袍子上掠过,又看向他,忽然温和一笑。
“世子稍等。”
他转身出去,不过片刻便折返,手中捧着一个乌木托盘。
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物,一袭绛紫色圆领袍,料子厚实柔滑,微光下泛着暗纹光泽;一条嵌着白玉的革带;一双崭新的黑皮靴。
谢清辞望着那套衣裳,微微一怔。
忠伯将托盘轻置案上,退后一步,眉眼间满是温柔。
“世子,这套衣裳,是老奴这些年悄悄为您备下的。”
谢清辞抬眸,看向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人。
忠伯眼眶微热,却依旧笑着:“您当年离开时才十岁,老奴那时便想,等世子长大归来,总要穿得体体面面。这些年,每年老奴都会备上一套,盼着您回来的那一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袭绛紫袍上。
“这料子是前年托人从蜀地寻来的上好蜀锦,样式是照着当年国公爷年轻时喜欢的样子做的。至于这颜色……是夫人最偏爱的颜色。”
谢清辞的目光轻轻落在那抹绛紫上。
母亲最喜欢的颜色。
他依稀记得,幼时母亲常穿绛紫色衣裙,抱着他坐在院中晒太阳。那时父亲尚在,一家三口,日子平淡,却暖得让人安心。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衣料。
柔软光滑,带着一丝微凉,像极了记忆里母亲的手。
“世子回来之后,一直穿自己带来的衣物,”忠伯在一旁轻声道,“老奴以为您不喜这般样式,便一直没敢拿出来。今日见世子在此挑选……”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温和笑着。
谢清辞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忠伯有心了。”
忠伯连连摆手,眼眶却更红了些:“世子快换上吧,老奴在外头等您。”
他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房门。
谢清辞站在案前,望着那套衣裳,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缓缓抬手,换上那身衣袍。
绛紫色圆领袍上身,竟恰好合身。白玉革带束腰,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俊。黑皮靴踏在地面,沉稳而踏实。
他站在铜镜前,望着镜中人。
一时竟有些恍惚。
镜里的人,眉眼清冷,身姿挺拔,依稀竟有几分当年父亲年少时的模样。
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转身推门而出。
忠伯守在门外,见他出来,眼前骤然一亮,上上下下打量几番,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好看,真好看。世子穿这身,太好看了。”
谢清辞没有说话,唇角却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
“世子这是要出门?”忠伯问。
谢清辞轻点了点头。
“去见……朋友?”
谢清辞沉默一瞬,再次颔首。
忠伯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那快去吧,莫让人家等久了。”
谢清辞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老人。
“忠伯。”
“世子还有吩咐?”
谢清辞沉默片刻,认真道:“多谢。”
忠伯一怔,随即笑出了泪,连忙擦了擦眼角:“世子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谢清辞转身,大步踏入夜色。
夜色里,那抹绛紫色身影,渐渐走远。
忠伯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未动。
夫人,您看见了吗。
世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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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前行,穿过几条灯火渐盛的长街,停在公主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