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珉之正在气头上,王桂英不敢触他的霉头。
她悄悄塞给男孩几块钱,看着他落寞地离开家门,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刘珉之哗啦啦抖着报纸,眉头拧成一团,腿上的姿势换了又换,怎么也调不到舒服的坐姿。
王桂英抓住他的肩膀边揉边按。
“别生气了。”
刘珉之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
“我就是……很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
刘珉之伏在她的肚子上,轻柔地磨蹭着。
“只有我们了,真的只有我们了……”
他呢喃着,又依恋又绝望。
战败将人的心赤裸裸地打垮了,日子该怎样过下去呢?
日子还要过下去。
租界的物资价格大涨,王桂英囤了好多东西,还给沈夫人送去不少。
她想着周令仪家里不像有囤粮的,很是挂心。
“咱们去给周姐送点东西吧。”
“她不需要。”
“不需要也得送啊,总是咱们的心意。”
刘珉之笑了:“怪我没说清楚,她现在住回父亲家了,她父亲家里什么都不缺。”
王桂英记得周父好像是个了不得的大官,放心不少。
“咱们去看看她?”
“过段时间再去,她们家现在,事情可不少。”
王桂英点点头。
躲进租界的难民越来越多,警察每天都在巡逻,把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赶出去。
这对租户倒是好事,穷人少了,失窃、被劫掠的风险也少。
但对被一同赶出去的良善难民来说,这太沉重了。
街上每天都有暴力事件发生,警察挥舞着电棍,脏兮兮的小孩到处逃窜,路人习以为常,只求他们不要撞到自己身上。
王桂英和王婆买菜回来,王婆提着所有东西,王桂英心不在焉,走的比她还慢。
“夫人,您看什么呢?”
“啊?”王桂英茫然道,“没什么啊?”
王婆依旧没什么表情,一板一眼道:“每次路过小巷子,你都往里面吗?”
王桂英一愣:“有吗?”
王婆点头。
“可能,可能在想,能不能碰见既白吧。”
他不叫刘既白,王桂英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在他们的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天,又被赶出去了,可怜的孩子。
“碰不到,肯定被赶到难民区了。”
王婆说话依旧这么直接,王桂英不愿再听,胡乱地点点头。
又过几天,社会竟恢复运转了。
刘珉之重新开始上工,他说厂子里来了好几个日本人,每天下班都多出一股怨气。
不止是刘珉之,所有人都好像多出股怨气,沈夫人本就有些神经质,如今更是动不动发火,吓得王桂英不敢再上她家去了。
生活照旧,只是沉郁了些。
这天王婆请假了,王桂英懒得做饭,跑到饭店点现成的,再提回家吃。
她肚子大了起来,提东西有些费劲儿,得一手扶着腰慢悠悠地走。
一个半人高的小子在街上讨饭,晃着手磕着头,身上就一件单衣,好不可怜。
王桂英看着心里难过,趁警察没来,抓了一毛钱零票给他。
“谢谢夫人,夫人您积德积福,生的孩子肯定做大官!”
王桂英笑了,眼角瞥到有警察巡逻,赶紧催他:“快走,警察来了!”
那小子机灵,一阵风似的跑了。
王桂英扶着腰回去,到家才发现身上钱包没了。
她摸了又摸,钱包一向是放在腰间口袋里的,口袋很深,也没有破,不可能掉出来。
回忆了好半晌,只能想到那个乞讨的小子,定是被他摸走了。
王桂英心下郁闷,晚上抱着刘珉之诉说。
“我再也不带那么多钱出门了。”
“就十几块钱,丢了丢了,你人没事就好。”
王桂英还是委屈,自己明明是瞧那孩子可怜,却被反咬一口。
“这年头,小孩学好不容易,学坏快的很。之前咱家那个冒牌货,才多大啊,心机就那么重。”
提到他,两人都沉默了。
“睡吧。”
第二天,王桂英和王婆一起出门买菜。这回又看到了乞讨的小孩,她瞧着不像昨天那个,便不再搭理,默默绕着他走。
“夫人。”
王婆压着嗓子叫她,她闷闷不乐。
“嗯?”
“那个小孩在看你。”
王桂英谨慎地抬眼望去,却愣住了。
那小孩站在巷子口,只看得清一个影子,但是身量高瘦,和从前那个刘既白一模一样。
小孩和她眼神对上,里面跑进巷子里。
“站住!”
王桂英去追她,在巷子口崴了脚,哎哟一声蹲下了。
“夫人,您慢点,您可跑不得啊。”
王桂英左看右看,小孩已没了影儿,但是在巷口的石墩处,放着一个黑色钱包。
王桂英捡起一看,里头正好十七块钱,就是自己昨天丢的那个。
她一直想着这件事,晚上刘珉之一到家,就和他说了。
刘珉之沉默了好半晌,态度似乎有些松动。
王桂英继续吹枕头风。
“其实他倒是个好孩子,要不,咱们管管他吧?这年头,他一个孩子多可怜呐。”
刘珉之依然沉默,过了才开口道。
“这年头可怜的孩子太多了,大哥的既白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何必去管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