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策论开考…!”
整片号舍淅淅索索的声音瞬间消失,唯有毛笔不时涮水的哗哗笔,在狭长巷弄里此起彼伏。
沈光奎平铺墨卷,研浓松烟墨,目光落题:
从吏治积弊、民生疾苦,到漕运盐政、边防得失,皆是时政痛点,紧扣朝堂内忧外患之实。
他自幼饱读经史,又曾随父遍历北方,对民间疾苦、官场积弊早有体察。
当即文思泉涌、一气呵成,嶙峋锋锐的字迹潇洒。内容直指时弊,句句切中要害。
同巷的姜劲庸,此刻也文不加点,在演草纸上落笔行云流水。
他的文章引经据典、逻辑缜密、字字扎实,句句考究。偶有停歇,也只是闭目凝神,等再提笔时,文思更甚。
当然,也并非人人皆能如此镇定。
一万多个号舍之中,百态毕现。
有考生才思滞涩,抓耳挠腮,对着考题半日落不下一字,身上的冷汗浸透儒衫。
有体弱书生不耐秽气,头晕目眩,伏在号板上干呕,却不敢发出声音,唯恐被巡查官呵斥。
更有寒门子弟,衣衫单薄,晨寒入骨,冻得指尖发紫,却仍咬牙握笔,抓紧时间,不敢懈怠。
最令人惊心的,还数舞弊与惩戒。
每隔数刻,便有巡察官带着差役巡巷。他们目光如鹰隼,仔细扫视着每一间号舍。
忽然,一声如雷炸耳的低喝:“拿下!”
有就近的考生探出头察看,只见一高个子书生从号舍里被拖拽而出。
他的衣襟被扯开但是空无一物。直到差役让他脱了鞋,才从他的鞋底板夹层里发现了藏着的夹带。
他的鞋底板被放在地上摊开,只见上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全都是经义范文。
那考生面如死灰,跪地求饶。
但差役们毫不留情,讲他反剪双手从地上拖走,凄厉的哭嚎声渐渐远去。
他的一生也完了。舞弊,按律当枷号、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然而,就算是如此的森严巡查,更多的作弊却仍正在进行。
此时,副考官孙汝舟,正借着巡考之名,在号巷里缓步游走。
他的目光看似巡查,实则频频示意相党子弟与向他行贿的考生。
他身后的随行差役里,也早有被他收买之人。
接到孙汝舟的暗示,有的差役趁着巡察官转身,飞快的将一张小纸条塞进了考生号舍,上面是考题范文。
有差役则假意整理号板,低声向考生报出了题目的破题关键。
有的行贿考生紧张过度,夹带小抄掉落,他当即咳嗽一声,引开巡查御史的目光,示意差役迅速捡起藏匿。
遇到不会答题的考生,他便假意驻足指点,实则低声说出考题答案,明目张胆到肆无忌惮。
还有些有经验的差役,甚至代为传递笔墨,暗中核对关节字眼。
这个关节字眼,就是指考生交卷前与考官约定特定字眼,写的时候嵌入文中。当考官阅卷时即可识别,刻意录取。
这些勾当,全都在明远楼的视线死角里悄然进行。
埋头答题的考生们,也大多沉浸在考试当中,浑然不觉。
日上三竿,白日渐盛,烈日暴晒,不透风的号舍便成了蒸笼。
热气裹着秽气,闷得人喘不上来。考生们挥汗如雨,既要防着汗水晕开墨汁污了试卷,又要忍着饥渴。
他们的考篮里只有冷馍、咸菜、一葫芦凉水,这便是全天吃食。
有人匆匆啃两口,便立刻提笔,生怕耗费时间。
入夜,气温骤降,寒气刺骨。
砚台里的墨汁沉凝,考生冻得浑身发颤,只能呵气暖手,继续书写。
号舍无灯,考生们需从考篮里取出自备油灯。
豆大的火光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视线朦胧。
夜深了,考生想要睡觉的话,便将两块号板拼起,蜷缩而卧。身高稍长者,便腿都不能伸直,只能曲膝侧卧。
人群如此密集,且号舍不隔音,稍有动静他们睡觉便会被惊醒。睁开眼是冰冷的砖墙,耳边是远处的打更声与隐约鼠声。
三场考试,九天六夜,无休无止。
第一场考策论,第二场考经义,第三场考诗赋。
考试接踵而至,考卷一张接一张,考题一场难似一场。
考生们的体力、心力、意志力,都被反复压榨到了极限。
终于,有体弱的考生熬不住,一头栽倒在了号板上,再无声息。也有人心志崩溃,弃笔痛哭,却被差役呵斥,强行赶回了号舍。
每年科考,因水质恶劣、疫病传染死在贡院的考生屡见不鲜,少则一二人,多则七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