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敦走的那天是腊月初一,苏日图州仍然没有下雪。
黑压压的铁骑聚集在王城的北门,敖敦坐在追北背上,徘徊于军阵之前,时不时朝大门投去目光。他披黑色大氅,马鞍上已挂了岱钦,剑鞘上的粉兔子被他宝贝似的收起来了,怕路上和战场上会弄坏弄脏。
拖雷并不催他,坐在马上抱胸,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敖敦特地选在清晨走,怕当着众人面与宣卿告别时难免哽咽,也担心她会因为情绪影响身体。此刻草原上落了霜,周身泛起微微寒意,他叹息一声,白气便顷刻散在空气里。
她昨晚又哭了一场,自从知道他要出征后夜夜如此,他哄了许久才睡下。她原本就不爱起早的,今日更不可能起得来,他心里清楚。
可他就是想等等,心里有些期盼从大门出现一个身影,他才一会儿没见就甚是想念的...那个身影。
有些自私又有些矛盾。
敖敦正欲抬手下令,军阵中战马原地踏步的嘈杂蹄声里突然混进一串频率不同的,好明显,快速的由远及近的。
她似乎总是会包容他的自私,在一切他期盼的时刻她都会完美出现。
“敖敦!”
敖敦惊讶地调转马头,远远就看到宣卿单手拉马绳,高高举起手朝他挥了挥。她骑得很快,身上穿得有些单薄,看起来出门很急,连斗篷的帽子都被风吹掉了,脸红扑扑地到了他面前。
他吩咐一句让军队先走,立刻下了马,把她抱下来戴好帽子,双手捧着暖暖她被吹得冰凉的脸。
拖雷指挥着大军向北,自己却嘴角带笑地退到一边看,可惜手中差把瓜子。
“冷不冷?”敖敦手上忙个不停,又把她的斗篷拉紧了些,“你怎么来了,我很小心没吵醒你。”
“你不是在等我么?”宣卿眨眨眼睛,不顾场合地从大氅底下紧紧抱住他的腰,埋在他胸前,笑道,“不然你早就走啦,你就是在这等我,我当然要来送你了!”
敖敦背对路过的众人,倒是能把她挡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把她微微提起来又往马后面挪了点。
“别在这儿哭。”敖敦环着她,摸摸她的背。
“我才不会呢,”宣卿放开他,从斗篷底下掏来掏去,掏出一纸袋还热热乎乎的点心塞到他手里,“幸好赶上了,你拿着一会儿在路上吃吧?我捂在怀里的!”
敖敦捧着油纸袋,自己倒有点不争气地想在这哭了,但是他能哭的地方就只有一个,没别人在的时候卿卿的怀里。
“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样穿铠甲呀?”宣卿蹙起眉,有些好奇,“拖雷也是,大冬天的穿那么少,你学他的吗?你不要学他,他那样不好看。”
敖敦只穿了她见过的那种轻甲,大部分地方都没护住,总不能这种时候还图好看吧?再看看后面那些骑兵,个个穿得和乌鸦一样。
“我穿了,卿卿。”敖敦笑道,“战马的负重是有极限的,岱钦太重了,况且我如果穿和他们一样的重甲,就挥不动剑了。不过你放心,重要部位都有好好保护起来。”
“可是我不放心你!”宣卿满脸担忧,“你答应我了,敢受伤了我真的会生气的。”
“都是你的,一点都不会少了你的。”敖敦说。
“我还是不放心...你要好好吃饭,没了我在身边你真能睡得好觉吗?”宣卿抓着他的手。
“嗯...不知道,毕竟很久没有试过单独睡觉了。”敖敦故作为难。
“要不然还是带上我一起去吧...”宣卿喃喃道。
“没事,我带了你的衣服。”敖敦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啊?”
“你穿过的,贴身的也有。”
“...”
怪不得来的时候看到队伍前面莫名其妙有马驮了个木箱子,难道那里面全是...
“很多。”敖敦继续补充。
“好...好吧。”宣卿有些脸红,说不清被冷风吹得还是害羞的,“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不能质疑、试图理解、拼命理解。
“在床上铺满你的衣服的话,应该可以睡得安稳。”敖敦故意说。
“没完了?你真是不害臊!好了好了!”宣卿急忙推推他,“你不要说了...大家都走远了!快走吧快走吧...”
“嗯,你快点回去。没有我在要照顾好自己,饭没有我做的好吃也要努力多吃一些,天冷了少出门,出门也要少骑马多坐马车,我已经和丹烟他们反复叮嘱过,记得每日让勃日帖帮你诊脉,药一定要按时喝,勇敢点,不许倒掉...”敖敦叽里呱啦地交代,被她推到马边,一个翻身上去,给了拖雷一个冰冷的眼神,“还有...”
拖雷立刻左顾右盼,在马上如坐针毡,拉着马绳随军队向前走去了。
“知道啦知道啦,你都念叨好几天了...”宣卿嘴上如此说,手却不太肯放。
城墙上的号角低沉地响着,离别的声音飘在风里。
敖敦从马上俯身,捏着她的脸令她抬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温柔温暖的吻,又顺着在唇角、脸颊、眼尾、额头上也纷纷落下了吻,最后揉了揉她的帽子,直起身,深深地看她。
“还有这个,”敖敦说,“那我走了,卿卿。”
“我会等你回来的。”宣卿仰头看他,眼眶湿润,抓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慢慢松开了。